第三步往北挪了一格。
周砺没有跟。
他扣着刀鞘,左肩贴住仓墙。墙里的脚步又落了一次,砖面随之轻轻震动,灰从旧缝里往下掉。脚步听着离他只有两步,掌下的震动却从更高处传来,先经过墙顶木梁,再压进他肩侧的砖。
季岑停在干巷中间,鞋底已经离地。
秦昭沿右墙抬头看了一圈:“上面有人。”
她话音刚落,左侧第二间空仓里便传来一声闷喊。
“外面有人吗?”
喊声被两面墙夹住,先从北边传回,又在他们身后的粮仓后门落了一遍。季岑转向北侧,周砺却看见左墙下方有一块松砖被里面踢动。
“人在左边。”他说。
“我们在二仓!”里面的人拍了一下门,“门出不去,后头也堵了!”
拍门声刚响,墙里的脚步立刻转了方向。
它从周砺肩边掠过去,落向二仓门顶。随后又有两步从右侧空仓里接上,听着像有人正隔墙往回跑。
秦昭用刀鞘敲了一下右墙。
右仓深处同时响起一记重撞。
“它跟墙走。”她说,“两边屋顶有横梁相接。”
周砺抬眼看见了。
两排空仓只隔着一条三人宽的干巷。屋檐下面各伸出一排发黑的旧木梁,早年晾粮用的横架已经拆掉,仍有三根木梁跨在高处,一头咬左墙,一头压右墙。木头被雨水泡过又晒干,裂纹很多,哪边墙体一震,整条巷子都能听见脚步。
左侧二仓的门向外鼓了一下。
门板后有人急着往外推,门脚却被一根落下的梁头卡死。缝里先伸出一只沾灰的手,很快又被后面的人拉了回去。
“别撞门!”周砺朝里面喊,“离墙远一点。”
“远不了,里头三个人,有个脚被木架夹了。”
“后门呢?”季岑问。
“扣锈死了。刚才顺脚步往后走,走到头又听见前门有人,折回来才被架子压住。”
里面的人喘得很急。最后一句刚落,二仓深处又响起一串脚步,三步向后,两步向前,像有两拨人正在空仓里相对而行。
门缝里的那只手再次伸出来,指向后面。
“它是不是过去了?”
“没过去。”周砺说,“别追声音。”
他刚才在旧坝已经吃过一次错。那里有水和墙,声音能绕。眼前的干巷没有水,墙顶的旧梁仍能把每一步送去别处。
他用刀鞘点了点脚下。
这块硬地没有跟着震。
兽借的是墙和梁。
秦昭已经走到右侧第一间空仓门前。门上横着一块褪色木牌,写着“闲人不得进”,下面又钉了一道齐腰木栏。她没有跨栏,只沿门缝往里看。
“右仓空。后门能通北口。”
“人从右边出?”季岑问。
“两仓中间没门。”
周砺看向左侧二仓。
正门不能直接撞。梁头卡在门脚,人若都挤到门后,门一倒会先砸人。后门的锈扣也还在,困住脚的工人走不了。
巷口那扇从粮仓卸下来的旧门仍躺在后方硬砖上。
孙嫂他们没来得及把门装回去。包铁的一面沾着压墙兽的血,四角都垫过木楔,中间没有断。
“季岑,叫老杜把破门送过来。”
季岑回头便走。他只沿巷心硬地退,没有贴任何一面墙。
周砺又朝仓里喊:“里面谁能动?”
“我和老孟能。小冯的脚卡着。”
“先别救脚。把你们身边能搬的东西离墙。”
里面停了一息。
“不先救他?”
“木架还在吃墙上的力。你们先把人和墙分开,留一双手看着他的脚。”
“我看!”另一个声音立刻应了,“老孟去搬。”
仓里传来拖箩筐和挪木架的声音。每一次木头碰墙,错位脚步都会跟着换位置。周砺不再听它落在哪里,只看墙缝里的灰往哪边喷。
一蓬细灰从二仓门楣落下。
墙后的东西到了门上方。
周砺向巷心退了半步,右腿刚转,膝后便抽紧。他没有让自己再折回去,左手按住刀柄,等门顶那块旧砖向外凸起。
砖只动了一下。
兽没有露头。
它在等仓里的人继续撞门。
“门别碰。”周砺说,“从里面拆门脚那根梁。一次只挪一寸,报手。”
“我左边能抬。”
“我用撬片顶右边。”
“小冯的脚还在架下,先别落。”
三个声音终于分开。老孟报左边,另一个工人报右边,被夹住的小冯自己说脚趾能动。门板不再乱响,梁头也从门脚下缓慢退出。
墙里的脚步停了。
片刻后,它在右仓深处落了一步。
周砺看向秦昭。
秦昭也听见了。她将刀鞘卡进“闲人不得进”的木栏下方,脚踩门槛,向上一挑。木栏没有断,连着两颗锈钉从门柱里拔出半截。
“它去高处了。”她说。
右仓屋顶传来木梁受压的吱响。
那头兽正沿跨巷横梁换面。
秦昭放下木栏,转身看向旁边修墙用的短梯。梯脚仍垫着她先前放的半块门砖。她踩上去前,朝周砺抬了一下下巴。
“下面你看。”
“上面你挑。”
她上到檐口,没有追那串脚步,只把刀压在横梁与右墙相接的位置。
季岑和老杜很快将旧门抬进干巷。老许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四块木楔。守仓的男人也来了,腰上挂着一串旧锁片,看到二仓门鼓着,脸色一下发白。
“我就说不能进。仓都空了,他们非要进去清梁。”
二仓里立刻有人骂了回来:“是你说北风再大一点,烂梁掉下来会砸后门!”
守仓男人握住锁片,没能接话。
老孟隔着门继续喊:“我们进来清梁,先发现墙响。小冯说出去叫人,你让前门别乱开,怕孩子跟进来。后来脚步往后走,我们才去后门。走一半又听见前门有人,折回来就让架子压了。”
守仓男人攥着锁片,脸色一点点灰下去。他钉栏是为了挡外面的孩子,仓里的人听见前门有动静,却把那儿当成了生路。
“门是我拦的。”守仓男人说,“后门那道扣也该早点换。”
周砺看向他:“现在换不了。先把能拆的栏拆开。”
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转身去拔右仓的钉:“老孟,我拆栏。扣你从里面卸,别跟脚步走。”
老杜没停步:“人已经在里边。往哪送门?”
周砺指向巷心:“包铁面朝上,离两边墙各留半步。”
四个人把旧门平放在干地上。门板一头接二仓正门,另一头朝右仓北口,下面只垫地,不碰墙脚。老许在四角各塞一块薄楔,踩上去试了两次。
“这条线不吃墙。”他说。
周砺抬头看秦昭。
她已经蹲在高墙边,左脚踩住屋脊,刀背压着那根跨巷梁。兽每挪一步,梁都会从她脚下回一次力。
“还有两根接着。”她说,“我只能先断这一根。”
“断北边。别让它去后门。”
守仓男人急了:“后门外有我拦人的木栏,真断了,里面更出不去。”
“栏能拆。”季岑说,“人不能从墙里穿。”
男人看了眼二仓门缝,没有再争。他解下腰间锁片,蹲到右仓木栏前,自己去拔上面的弯钉。
二仓里传来老孟的喊声:“门脚松了!”
“先出能走的。”周砺说,“踩门板中间,不碰墙。”
门被里面推开一掌。
最先出来的工人没有往声音响的北边跑。他侧身挤出门缝,一只脚踩上旧门,回头仍抓着短绳。
“我牵小冯。老孟还在拆架。”
“你走到门板另一头再停。”
工人照做。旧门只轻轻沉了一下,两边仓墙都没有灰落。墙里的脚步失去了跟随他的落点,在左仓门顶来回挪了两次。
秦昭手下的横梁忽然向上一弹。
“过来了!”
她没有朝脚步落下的地方出刀。刀锋贴着梁头切进那道被虫蛀空的旧缝,脚下一压,整根横梁从右墙咬口里脱了出来。
梁头向巷中坠落。
老杜和老许早已让开旧门。横梁没有砸到人,斜着卡在两墙之间,一头落地,一头仍顶住左仓上沿。
墙后的东西没能跟着退。
宽扁的前爪从左墙裂缝里滑出半截,爪掌贴着砖,不像寻常异兽那样抓地,反而用一层发黑的厚皮来回蹭墙。它的肩背仍藏在墙后,每蹭一下,斜梁便将震动送进另一排空仓。
周砺看见了它肋下的一条软线。
刀只要从前爪后方进去,能先切掉半边胸。
他左脚已经落向墙侧。
二仓里却在这时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喊。
“小冯的脚出来了,后门扣打不开!”老孟喊,“正门上面又落砖了,我送他往后!”
刚才出来的工人立刻要回头。
周砺伸刀鞘拦住他胸前:“你守门板。别把脚步送回墙边。”
“里面还有两个!”
“所以你别回去堵门。”
工人的脚停在旧门中段。他咬住短绳,蹲下来将绳尾绕进门耳,给里面的人留出能牵的地方。
周砺放掉了墙侧那一刀。
蹭墙兽的前爪沿裂缝向下一压,宽肩猛地从砖后顶出。它没有完全离墙,半边身体贴着左墙滑行,借斜梁送回的脚步直扑旧门。
周砺侧身挡到门板左边。
右腿不能连着折返,他只来得及把刀鞘横在胸前。兽肩撞上刀鞘,力从左臂砸进肩背。他整个人向后滑出两步,背脊重重撞在右仓门柱上。
肺里的气一下断了。
右手碰地,三根发麻的手指当场撑散。左前臂的布也被震开,热血很快沿腕带往下流。
蹭墙兽没有追他。
旧门上的工人脚下一动,它立刻贴墙转向。那层发黑的爪皮蹭过砖缝,墙里再次响起一排向北的脚步。
“别跑!”周砺咳出一口气,“脚留在门上。”
工人硬生生停住。他还蹲在门耳旁,短绳绷着,另一端已经被仓里的老孟接住。
“我拉到后门。”老孟隔墙喊,“小冯能用一只脚蹬。扣从里面拆。”
守仓男人拔下右仓木栏最后一颗弯钉,整道“闲人不得进”的栏杆松了一头。他没有把栏扔开,只将它横压在后门外的松砖上,免得人出来时踩空。
秦昭从高墙上换到北侧檐角。她割断的横梁斜卡巷中,已经把蹭墙兽的退路压成一条。剩下两根梁仍在响,声音却不再能越过她脚下那道断口。
“北边我封住。”她说,“它只能回这两间。”
周砺扶着右仓门柱站起来。
肩背一动就疼,右腿也在刚才那次撞击里重新发沉。他没有去追墙上的脚步,只把脱口的旧木梁向巷心踢了一点。
门板上的工人看见他左臂重新见血,把短绳从嘴里取下:“绳给你,先勒住。”
“你守里面那头。”
“我脚不动,手能腾一只。”
他将绳尾压进门耳,膝盖抵住,再从腰后扯下一截包手布,沿门板推到巷心。布没有碰墙,停在周砺脚边。
周砺弯腰会牵动肩背,只能用刀鞘挑起布条,绕过左前臂收了一圈。结扣得不好看,至少血没有继续往护手里淌。
“谢了。”
“人出去再谢。”工人说。
梁头落在旧门左侧,离包铁门板还有半步。
“老杜,敲梁。一下就停。”
老杜用门闩敲了一记。
咚。
两排空仓同时把这一声送了回去。
蹭墙兽贴住左墙,宽肩朝旧梁转去。它的半边胸口终于从裂缝后露了出来,肋下软线随着呼吸张开。
周砺握紧左手里的刀。
他没有出。
后门里面,老孟正在拆最后那只锈扣。小冯单脚踩地,每挪一步,都先报一声。
“到门边。”
“右脚能动。”
“扣还差半圈。”
旧门板上的工人不再移动。人线上的一排脚步停了。
墙里却又多出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