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墙兽被拖进粮仓时,周砺的右手还在发麻。
老杜和老许用门闩穿过兽的前爪,一人抬一头,只把尸体挪到塌墙内侧。门板外沿很快空出来,北巷住户沿硬砖递木楔、收碎砖,又将两只盛灰水的盆搬回门里。
孙嫂拿灰刀在门槛旁画了一道短线,提醒后面的人别踩松砖。高瘦男人去北口帮工人看低车,临走前还回头喊了一句。
粮仓先别进,墙脚等老石头看。走路照杜师傅敲过的砖。
他已经改口叫了师傅。
老杜听见,门闩在肩上歪了一下。他没回头,只让老许把兽爪再抬高半掌,免得血蹭到旧门。
周砺靠着侧门站了片刻。
杀掉压墙兽以后,他胸背的力量没有往下掉。二十二级的身体仍能让他听清粮仓北角的刮砖声,也能看见铁壳断扣里塞着的细泥。可左前臂的血顺着新布往下洇,右手五指摊开以后,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收拢。
秦昭把灯放到他脚边。
还能动。
我看得见。伸出来。
周砺将右手递过去。秦昭用刀鞘轻碰他食指,又碰中指。食指很快缩回去,中指只动了半截,无名指碰了两次才有反应。
麻到哪?
掌根。中间三根慢一点。
坐下。
我有力气。
秦昭抬头看他:有力气和站得住,是一回事?
周砺右腿正好抽了一下。他扶门的肩膀往下沉,原本想说的话也被压了回去。
不是。
那就坐。
旧门旁没有凳子。孙嫂听见两人说话,从粮仓里拖出一只倒扣的粮斗。粮斗缺了一角,底面还算平。她拿袖口扫去灰,推到周砺膝后。
先坐这个。老石头那边有人换药,孩子也守着,少你站一会儿塌不了天。
周砺坐下时,右膝不能立刻打弯,只能先伸着腿,等疼劲过去再慢慢收回。他左手还捏着刀鞘,孙嫂看了两眼,直接将刀靠到侧门内侧。
门板是我家的,刀也暂时靠我家门。丢不了。
这一声说出口,他肩背才松下来。
季岑蹲在粮斗另一边,正给缺扣铁壳换布。旧布沾了兽血,他先将铁壳拨到干砖上,再用药袋里剩下的一角白布垫住。红布残片、封袋和手写片仍收在胸前小盒里,没有拿出来跟这块铁壳拼。
周砺看着那只缺扣:跟你的盒一样?
折边像,厚薄也像。季岑将铁壳翻过来,我的这只在旧站领过,修工、换灯工也有人用。装螺栓、扣片、短钉,什么都能装。
能认出是谁的吗?
认不出。
季岑说完,用布把铁壳重新包住。他的拇指在缺扣处停了停,没去抠里面的泥。
泥得先留着。粮仓泥、桥泥、旧站泥,我分不清。孙嫂他们也只认这条巷子的墙土。
周砺点头:那就问人。
我去问。
季岑抬眼看他。
季岑的拇指仍压着布包,却先开了口。
我问这只盒,也问粮仓后门。问到什么,我自己分。
周砺将仍发麻的右手放到膝上:
季岑又等了片刻:你不跟?
我留下。
怕我听见季衡的名字就乱问?
周砺看见他手还压在白布上,指尖用力得发红。
你在旧坝追过一次声音,后来停下了。墙上那片字,你也没替他补完。周砺说,我跟着,别人会先回答我。
季岑松开手,白布上的铁壳没有再响。
那我自己问。
秦昭从旧门另一侧走过来,鞋底沾着仓灰。她没有听完整段对话,先抬头看了一眼粮仓屋顶。
屋脊北侧缺了几片瓦,塌墙震动后,一条旧排水铁皮从檐下垂下来。再往上,高处能越过右边几户院墙,看见粮仓后门与北侧干巷的连接处。
我走高线。她说。
季岑将缺扣铁壳收进白布包:看后门?
看屋脊、脚印和水往哪断。地上刚被人踩过,分不清。高处留下的泥少。
她转向周砺:你去不去?
周砺抬了抬右手。中指仍慢,右腿也只能平放。
不去。
真不去?
我需要坐一会儿。
秦昭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向上动了动。
这句话你该早半个月学会。
早半个月我没这么多地方疼。
也没少硬撑。
她把一小卷干布丢到季岑怀里,自己收紧刀带。屋檐旁有一架修墙用的短梯,梯脚一边陷在湿泥里。秦昭没有直接踩,先叫孙嫂拿来半块门砖,垫平以后才上。
季岑站起身:我从门里问。你从上面看。
半个时辰回旧门。
周砺说:碰上看不清的先留着。
秦昭踩到第三格,回头看他:你留下也能给口令?
提醒一句。
一句够了。
她继续往上。季岑夹着白布包,先去找孙嫂,又在走出两步后停住。
周砺。
什么?
问到能走的,我会走。问不到,我也回来。
你自己定。
季岑点头,转身进了北巷。
周砺坐在缺角粮斗上,看秦昭的鞋从短梯顶端消失,又看季岑沿门槛一家家去问。两人走的方向不同,旧门仍在他身边。谁回来,都能在这里找到灯、刀和一块能坐下的干地。
小禾从粥棚跑来时,怀里抱着两只空碗。
他已经穿回半干的鞋,鞋口塞着旧布,跑起来一边高一边低。到粮仓门前,他先沿老杜敲过的砖落脚,没有踩孙嫂画的短线。
周哥,老吴问你是不是又没吃。
吃了半碗。
孙婶说那叫喝了几口。
差不多。
小禾把一只碗塞到他左手能接的位置。里面是温粥,米很稀,放着两小块撕开的饼。另一只碗装清水,他没有递给周砺,而是放在粮斗旁。
这碗给擦手。孙婶说别喝错。
周砺看了看两只一样缺口的碗:怎么分?
小禾将清水碗往砖缝边挪了半掌:这个底下有灰。
你看得出来?
我放的。
周砺端起粥,喝了两口。右手放在膝上,手指随热气慢慢有了知觉,却依旧麻。他想去拿饼,拇指和食指夹住后,饼角很快掉回碗里。
小禾没有帮他捡,只用自己的手比了一下:你用左边托碗,嘴咬。老吴刚才也是这么吃的。
他腿伤,又不是手伤。
他手抖,粥洒了。
粮仓外有人笑了一声。老许正蹲在兽尸旁清门闩,听见后抬头:小禾,给人留点面子。
老吴说面子不能垫腿。
那是他的面子。周哥这份还没问。
周砺耳根又热起来。他用左手托起碗,低头将饼咬住。小禾确认他吃到了,才端起清水碗去找老许。
你的手也破了。
这点算什么。
沈哥刚才也这么说。
老许看了看自己的掌口,闭嘴把手伸过去。
老石头被抬到火边,老吴的担架让出半边,两个从桥上回来的人坐在院墙下换鞋。高瘦男人守北口,工人抬低车,住户继续清沟。
周砺留在旧门旁,替返回的人看伤和脚下。
一名抬车工从硬砖上过来,手背被木楔划开。他没让周砺包,只从药袋里取布,叫小禾按住一端,自己绕好。另一名住户脚踝扭了,坐到粮斗旁先脱鞋查看,确认还能踩地后才去高瘦男人那边报换位。
周砺只在有人想用伤手抬重物时拦一句。
其余时候,他坐着。
右腿的抽痛一点点退到膝后,右手中指也终于能完整弯下去。力量一直在,疼痛也一直在,两件事没有互相顶掉。
老石头让人从粥棚抬了出来。
他嫌炉火烤得伤腿发胀,又不肯离粮仓太远,最后由两名住户把担架放在旧门内侧。小禾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写满炭线的碎砖。
他非要看门板。小禾告状。
我看自己垫的楔。老石头说,墙以后还得修,门板也得还回门上。
孙嫂站在担架尾,直接拆穿他:大夫让你别动,你就拿修墙当借口。
老石头将脸转向另一边,正好看见周砺坐在粮斗上。
你怎么也坐了?
腿疼。
疼就对了。刚才顶横撑那一下,换我年轻时也得躺。
你现在已经躺着。
小禾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老石头瞪周砺一眼,想抬脚证明自己还能动,伤腿刚晃半寸,便被孙嫂按回担架。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周砺看见担架绑腿处有一圈布压得太紧,脚背已经发白。他没有伸手去拆,只问老石头:脚趾能动吗?
老石头动了两下。
麻不麻?
小脚趾麻。
孙嫂立刻蹲下,将结扣松开一指。血色慢慢回到脚背,老石头嘴上仍在说不用,脚趾却比刚才灵活了一点。
这个结谁打的?周砺问。
小禾抬起手,又很快放下:我跟着季叔学的。是不是错了?
位置对,收得太紧。
那我重打。
孙嫂没有把布交给他,先让他用两根手指伸进布下试松紧。小禾试过以后,自己把外层结重新打了一遍。老石头动了动脚,终于没再骂。
这样行。
小禾将那块画炭线的碎砖放到担架边。砖上画着旧门、粮仓和粥棚,线歪得厉害,三处位置却能认出来。
我怕抬担架的人走错松砖。
老石头看完,把砖翻了个面:路记在砖上,砖一搬就没了。
小禾脸上的得意立刻没了。
先别擦。周砺说,等老杜回来,让他按走过的脚位画到门柱上。
老石头又把砖翻回来,塞进小禾手里。
听见没?找走过的人。别找躺着的,也别找坐着的。
小禾抱着砖跑去北口。孙嫂将担架往门内再挪一掌,给回来的工人留出硬砖线。
周砺仍坐在粮斗上,低头喝完那半碗粥。
秦昭先回来。
她从屋檐另一侧落到短梯上,鞋边只有一小片干灰。
屋脊北边有人修过瓦,脚印从高处停在后门上方。再往干巷没有泥。
看见人?周砺问。
没有。只看见一块新垫瓦,压着半截旧麻绳。
她在旧门旁蹲下,伸手碰了碰他的右手指尖。
这回呢?
周砺将五指收拢,又慢慢摊开:能动,还是麻。
那就继续坐。
季岑回来得更晚。
他从第三户院门出来,身后跟着孙嫂。白布包仍夹在臂下,折角没动过。走到旧门前,他先将包放在干砖上,才开口。
北巷用这种铁盒的人不少。修墙的、修瓦的、换灯的都领过。有人在粮仓后门见过一只缺扣的。
秦昭问:谁见的?
屋顶修工赵同。孙嫂听他提过一次。问细一点,他就不肯说了。
孙嫂把钥匙串往腕上推紧:赵同怕担责。空粮仓后门原该插着,他上屋顶那天嫌搬瓦碍事,自己留过一道缝。后来问他有没有人走,他只说看见过一个盒。
季岑没有让孙嫂继续替那个人说。
他现在在哪?
粮仓北边屋顶。刚才墙倒,他躲到后门上方去了。
季岑看向周砺:我去问他。
周砺端起清水碗,洗掉左手指间凝住的血。
你先问。
你还坐?
布换完再去。
季岑没有催。他取出药袋,蹲到粮斗前,将周砺左前臂浸透的布一圈圈解开。
秦昭把灯挪到三人中间,灯口朝旧门外的硬路。
高处屋瓦被人踩动了一片。
动静只响了一次,随后停在粮仓后门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