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墙向外鼓了一下。
蹲在旧门上的高瘦男人正把最后一截短绳从门耳里抽出来,听见砖响,抬头往仓内看。
灰尘里那排肩痕已经到了门边。
过来。周砺说。
男人没有动。他手里还捏着绳尾,脚下的门板连着仓内北侧过道。刚才老石头就是从这块门板上被拖出来的,门角还有一小摊血。他低头看了眼绳结,想先把门板固定牢。
我收完这扣。
话音刚落,残墙中段整个向内折了下去。
最先倒的只有砖。
上层砖被墙后的宽肩顶离原位,一排接一排砸进仓里。压墙兽没有随着砖往下沉。它把前肩压在断口,等砖层滑过脊背,四肢同时蹬住墙脚和旧地梁,借那股塌落的力往外弹。
黑硬的肩背从灰里撞出来。
它没有扑周砺。
空门外的旧门板、收绳的男人、后面正在搬药布的住户排成了一条直线。压墙兽沿着最宽的那道灰痕冲向门口,肩上的碎砖被它甩成一片。
高瘦男人这才松手,脚却被门耳里的短绳套住。
他弯腰去扯。
周砺一步跨上旧门。
右腿只撑了半步,膝后便往下一空。他没有停,左肩撞进男人背侧,左手抓住对方腰带,顺着门板把人整个推了过去。
松绳!
男人被推得扑向北侧过道,手掌擦过包铁门面,自己翻身滚下另一端。老杜和老许一人抓肩,一人抬腿,将他拖离门板。
压墙兽已经到了。
它的前爪落在仓内砖坡,宽肩紧跟着压上旧门。门板被撞得向下一弯,拴在石柱上的短绳骤然绷直。周砺右脚还踩在门沿,整条腿被震得失去知觉,身体朝兽肩倒去。
秦昭的灯从侧面压过来。
左边能落脚!
她守在门外三步,没有把灯照进兽眼。光贴着旧门左缘落下,那里还有老许刚楔进去的一块三角木,门板下方压着旧木梁脚,能承一脚。
周砺看见了。
压墙兽也看见门外的人线空了一截。它没有收势,后腿在砖坡上再次发力,想借门板回弹越过侧口。
门先向下沉。
绷紧的短绳将门角扯住,下一瞬,厚门板猛地顶回去。
压墙兽的宽肩被弹得抬高。它刚才藏在砖后的身体全部离开遮挡,头颈却仍缩在两肩中间,额骨外侧覆着厚泥和碎灰,只在左肩后方留着一道被砖磨开的软缝。
周砺没有追门板的起伏。
他把右脚从下沉的门沿拔出来,左脚踩进三角木与梁脚之间。鞋底一落稳,身体便沿兽的左侧擦了过去。
这是他一路上用过许多次的左侧步法。
这一次没有水,也没有假影。只有一块往回弹的旧门,一头想越过人线的兽,和门侧刚够他落下一只脚的空处。
压墙兽扭肩撞来。
周砺的右腿跟不上转身,只能把重心全压到左脚。左前臂的布带立刻被绷开,刚收住的伤口贴着刀鞘发热,手指又开始麻。
刀仍出了鞘。
压墙兽的肩壳擦过护手,撞得他左肘向外一偏。刀尖没有扎进软缝,只沿肩皮割开一道浅口。
兽头从两肩间抬起,颌下沾满湿泥。它借撞偏周砺的机会,前爪已经越过门槛,爪尖朝门外硬砖落去。
高瘦男人在北侧过道撑起身,抓起掉在地上的门闩。
门外空了!
老杜和老许没有回来帮周砺。他们一左一右架住男人,将他继续往高处送。孙嫂把药布抱离侧口,另一名住户收走绷断的绳尾。压墙兽前爪落下时,门外只剩灯和一条空硬路。
周砺不用再看身后。
兽肩第一次撞刀,软缝向内缩了半掌。它想抬头追人,左前肢的承力却已经越过门槛,后腿仍蹬在仓内砖坡,颈后那道缝被两股相反的力重新拉开。
周砺右膝几乎跪到门板上。
他用刀鞘顶了一下地面,将身体重新送回左侧。左手虎口贴紧护手,刀锋沿先前那道浅口进入,刀尖穿过肩后软肉,斜着往头颅深处送。
压墙兽猛地收颈。
刀背压住他麻木的前臂,布带下的血一下浸透。它的宽肩往墙上一撞,想用剩下的残砖把他夹在门边。
周砺没有拔刀换招。
右腿已经不能再帮他追半步。他索性把左脚钉在梁脚旁,肩胯向前,将整个人的重量送进刀柄。
刀尖先碰到硬骨。
他沿那块骨头往内偏了一寸。
下一刻,刀锋贯了进去。
压墙兽的头还在往门外拱,前爪却骤然失去支撑。额骨磕上包铁门面,发出一声沉响。它后腿在碎砖里蹬了两次,推得仓内灰尘继续往外涌,宽肩却只向前挪了半尺。
周砺压住刀柄,等那股乱撞的力散掉。
兽爪刮过门板,留下四道发白的长痕。
第二次只刮出一小片木屑。
宽肩慢慢塌在门槛上。
残墙后再没有东西顶砖。
周砺想拔刀,左手却麻得扣不住柄。他用右手托了一下刀背,右掌刚碰上去便软下来,只好改用膝盖抵住兽肩,一点点将刀抽出。
刀尖离开颅内时,压墙兽最后抖了一下。
再无动作。
秦昭提灯靠近,先照门板两端。
门没断。北边的人都过去了。
周砺点了一下头。他右腿仍踩不实,刀鞘也拿不稳,只能用左肩靠住侧门框。
经验在眼前涨了五十五个百分点。
【等级:Lv.22】
【经验:85%】
等级没有越过下一道线,身体里也没有新的强化涌上来。桥上升到二十二级时恢复的力量仍在,可右手照旧发麻,右腿一弯便抽痛,左前臂的布已经被血染透。旧伤没有因这次亲杀少掉一处。
他抬眼时,门外的人已经回来了。
老杜把两块木楔敲进门板底下,老许刮开兽爪旁的碎砖。高瘦男人腿上带着一道绳痕,提起门闩便去试北侧硬砖。
粥棚那边传来老石头的骂声。
墙倒就倒,门板别给我劈了烧火!
他被安在担架上,右腿从膝下固定到脚踝,仍让小禾推着担架头往这边挪。孙嫂追在后面拦,老吴也从另一副担架上探出半个身子。
你去看什么?腿是刚从砖里拔出来的。
我看门。那扇门比你腿年纪都大。
我腿怎么就不如门?
小禾被两个人吵得停在硬路外,不敢继续推。老石头抬手指了指门板下沿。
北角那块楔再往里一指。兽刚才压过中段,门耳受的是斜力。只垫两头,过人时会弹。
老许蹲下看了一眼,果然从门耳旁摸到一道新裂。他没有等周砺开口,取出一块更薄的木片,沿老石头说的位置敲进去。门板受力后只沉了一点,没有再翘。
还真是。
我修这面墙时,你还在拿灰刀挖泥鳅。老石头骂完,气息有些接不上,只能靠回担架,墙里那东西顶了两天。第一天只在南角,第二天开始换肩。我以为是地基走,拿撑木追着垫,差点把自己送进去。
周砺问:以前见过它?
没见完整。见过砖背上磨下来的黑皮。老石头指向兽肩,它喜欢贴墙走,肩上总裹泥。那身泥里有什么,得慢慢刮。别拿水冲,冲了全混进沟里。
孙嫂听见,立刻把刚端来的水盆放远。她没让小禾再推,只将担架转到能看见旧门的位置。
看完了?
老石头盯着新补的薄楔,勉强点头:门还在。人也都在。回去。
小禾这才往粥棚推。担架掉头时,老石头又朝高瘦男人喊。
老赵,别拿你那根门闩守路。真有车过来,闩子只能报空砖,抬不住轮。让抬车的人自己看。
高瘦男人正在撬沟,闻言抬手摆了一下,表示听见。
这块松了,先别踩。
孙嫂将药布搬离松砖。两名住户把兽爪拖回门槛内,给硬路留出一人宽的通道。
老杜抬头看周砺:周哥,刀先给我?
周砺看了眼自己的手,将刀柄递到他能接的位置。
老杜没说别的。他把刀收入鞘,横放到旧门外的干砖上,又回去压木楔。
高瘦男人用门闩撬开松砖,露出下面的浅沟,又把门闩递给老许。
北口交给你们。轮子落哪,抬车的人自己看。
老许逐块敲到粮仓北角,老杜跟在后面补楔。低车抬来时,两人先试左轮,又用断砖和干砂补住右侧空缝。车轮这才越过北角。
高瘦男人退回门槛,手里只剩腰间那串旧木牌。
一名后到的住户问:还要等周哥来看吗?
高瘦男人摇头,指向老杜和抬车工留下的轮位。
刚才谁抬过去,下一趟还问谁。人家把硬路接住了,别又往学生身上全压。
他说完便回自家门口挪麻袋。
高瘦男人回到侧门,将一块干砖推到周砺右脚旁。
踩这儿。那边路有人看了。
周砺借门框把脚挪上去,终于让右腿卸了力。
他试着松开门框,右手只撑住一息便滑了下来。高瘦男人看见,没有伸手把他架走,只把那块干砖再往里踢紧半寸。
靠门歇。路有人看。
周砺点头,左肩贴住门框,将呼吸慢慢压匀。
季岑从粥棚方向赶来。他先看周砺左臂,再看门槛上的兽尸,最后蹲到兽肩旁。那片硬皮上粘着很厚的仓泥,碎稻壳、砖灰和几根短草全被血糊在一起。
老许拿灰刀刮掉最外层泥,刀口忽然碰到金属。
一小块发黑的铁壳从兽肩泥里翻出来,沿着皮缝落到旧门上。
季岑没有直接用手拿。他摊开一块干布,让老许把铁片拨上去。
那东西只有半个掌心大,边缘向内折,外侧还挂着一段断掉的扣脚。两处铆眼里只剩一处有铜扣,另一处空着,泥水从缺口钻进壳内。
老许又从兽肩刮下一层泥。铁壳并未扎进皮肉,只被肩皮与干泥夹住,边缘磨得发亮。兽沿墙移动时,它跟着泥层来回蹭,才把肩痕压得一边深、一边浅。
它从别处蹭上的。老许说,在墙里多久,算不出来。
孙嫂解下腕上的钥匙串,拿一把铜齿靠近铁壳比了比。钥匙铜色偏黄,壳上的扣却发红,铆眼大小也不一样。
不跟我家钥匙一套。粮仓以前装零件的盒,倒有这种折边。
谁用?季岑问。
修墙、修瓦、换灯的都用。仓空了以后,各家拿走过几个。孙嫂想了一会儿,有的扣早坏了,拿绳勒着。只凭这半片,认不了人。
季岑将她的话听完,没有把自己胸前的小铁盒取出来给众人逐个比较。他只隔着衣服摸了一下盒角,确认自己的扣仍在。
周砺认得这种铁皮。
季岑一路护在胸前的小铁盒,也是同样的折边。那只盒的扣仍完整,眼前这块只剩外壳一角。
季岑看了很久,将布的四角收拢。
缺了一只扣。
他只说到这里。
北巷硬砖上,老杜用门闩敲了两下,老许在更远处回了一声。低车重新抬起,轮子仍没落地,从两人的脚位之间往北移。
周砺扶着侧门站直,看着季岑把那片缺扣铁盒外壳单独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