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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把钥匙才插进侧门。

孙嫂转了两次,锁舌在门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刮响。门只开出两指宽,便被里面的东西顶住。

守巷口的高瘦男人将门闩塞进缝里:后面有砖。我撬开。

别硬顶。孙嫂按住门板,这门朝里开,门轴还在左边。顶它,砖全往里面走。

男人停了手。

门缝里没有灯,也没有人声,只有砖粉随着每一次闷顶往外喷。周砺把左眼贴近门缝,看见半截倒在地上的木架。木架后堆着碎砖,最上面一块砖正在一点点往门板下滑。

更深处传来擦墙声。

先在左边。

隔着一整面墙,声音往北挪了四五步,又停在侧门斜后方。每停一次,砖缝里便落下一层灰。

它走得不快。

脚步也不落在地上。

那东西正贴着墙里移动。

老杜将灯压到门下。光从两指宽的缝里钻进去,照到一把掉在砖堆旁的灰刀,刀柄上沾着新鲜的血。

高瘦男人脸色变了:老石头在里面。

巷外立刻有人抬来长木杠。

从低墙推!墙一倒,里面就能看见。

先拆三块上沿砖,给他透口气。

再等墙自己倒,人更出不来。

两个人已经把木杠抵上外墙。砖面刚受力,仓里便响起一声压不住的咳嗽。

别推……

声音很低,夹在碎砖后面。

孙嫂扑到门缝前:老石?

撑木……在我腿上。墙往里走。

木杠立刻被人撤开。

周砺转身看向外墙。那面墙从巷里看只鼓出半寸,仓内却压着木架和撑木。直接推倒外层,最先吃力的不会是墙里的东西,只会是还卡在下面的人。

门后砖不多。老杜说,把门撞开一掌,能先钻一个进去。

砖会顶到他那边。周砺用刀鞘指向左门轴,卸门。

孙嫂愣了一下:轴销锈死了。

锈的是上销。下销刚动过。

他蹲不下去,右腿一折便疼,只能单膝虚点在门槛外。灯光贴着门板下沿,他看见下轴周围有半圈新灰。门每被墙后震一下,下轴就跟着向上跳一点,铁锈已经裂开。

高瘦男人也看见了:从下面敲?

先托门,别让重量压着销。

老杜把门闩横塞到门底,和老许几人一起抬起半掌。周砺用鞘尾顶了两下,伤口麻得握不住,高瘦男人便接过刀鞘。

往上,别往里。

老杜托门,高瘦男人顶销。轴销冒头后,老许用钳子晃松,将它拔了出来。

上面的轴销还咬着。

门板失去下轴,立刻向外歪。四个人同时退脚,才没让门角砸到地上。

上边不用拔。孙嫂已经绕到门侧,往外偏,门耳能脱。

她比谁都熟这扇旧门。老杜和老许托住底角,高瘦男人用门闩压住上沿。三人照她说的方向把门往外拧,门耳从锈住的上销旁一点点滑开。

整扇门被卸了下来。

门后碎砖跟着滚出几块,空隙却没有塌。周砺先把灯伸进去,确定木架和撑木还在原位,才侧身跨过门槛。

空粮仓里仍残着陈稻草的酸味。

仓顶很高,两排旧木梁已经搬空,只剩墙边几只烂箩筐。后墙向内拱起,墙脚铺的青砖被挤成斜坡。老石头倒在斜坡后,一条腿压在横撑下,左手还抓着一只木楔。

他没有躺着等人。

每当后墙鼓动,他便用木楔往撑木底下送一点。右手够不到灰刀,只能拿半块砖垫住自己的膝盖,不让腿被越压越深。

先别动横撑。他看见人进来,开口第一句便是这个,这根一松,上面两层都下来。

哪边能走?周砺问。

老石头朝北侧偏了偏下巴:旧门后有运粮道。被箩筐堵了,清开能绕到我后面。正面别拆。

周砺看向刚卸下来的门。

门板厚,包着两道横铁,正好能盖过从侧门到北墙之间那段被碎砖切断的地面。

把门送进来,横放。

外面的人没有等他解释。老杜将门底推过门槛,高瘦男人和老许抬住另一头。孙嫂钻到北侧,把两个烂箩筐拖开,露出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走的小过道。

门板一头压在门槛,另一头搭上旧木梁脚,正好避开后墙斜坡。两名住户先踩门试过,随后沿过道绕到老石头身后。

我能托腰。

我拆箩筐底,不动横撑。

外面再来一根短绳,套他腋下。

声音从不同位置传过来,不再全挤在周砺身上。

老石头靠着斜砖喘了几口气,抬起沾灰的手:别看腿,先看撑木。

高瘦男人已经绕到他身后,闻言把伸向砖堆的手收住。

撑木原本斜顶在后墙和地梁之间,老石头被压住后,仍把自己的灰刀塞进木脚下,又用三块不同厚薄的碎砖垫出角度。最薄那块已经碎了一半,却还咬着地面。若先把他往外拖,裤腿和横撑会一起移动,上面的砖便会顺着木头落下来。

哪块能搬?周砺问。

老石头用木楔点了点右侧:白灰朝外的,是我今天补进去的散砖。黑灰朝墙的,别动。先拿白的,从上往下,一次一块。

孙嫂蹲下来辨认:你还画了线。

怕自己老眼花。

三块白灰砖的侧面各有一道短短的炭线。第一块由孙嫂托出,第二块卡得紧,高瘦男人没有硬扯,而是先用灰刀刮掉砖脚砂浆。老杜守在门板中央,接过砖便往门外传,旧门始终没有被堆物堵住。

周砺看见老石头压住的脚尖动了一下:腿有感觉?

疼,算有。

能收吗?

现在收,撑木跟着走。老石头瞪了他一眼,年轻人别看见腿就拔。我修墙比你砍东西久。

周砺被噎得停了一下,点头:听你的。

老石头的气息这才松了半分。他将木楔交给身后的住户,自己腾出左手摸到裤腿破口,把卷进去的布一点点撕开。布不再咬着碎砖后,他才让人把短绳从腋下穿过去。

绳套高一点,别勒肋。

秦昭把灯挪到他手边,让他能看清结扣。老石头亲手拉了拉绳,确认不会滑到伤处,才说:行。等墙松一次再拉,墙顶着的时候谁都别逞强。

仓外的人也听见了。老许将绳尾绕过卸下来的门耳,只借门耳改方向,没有打死结。这样里面一喊停,外面就能立刻放松,不会把人硬拖在砖堆上。

他站到横撑前,左手扶住撑木,感受墙后的力。

第一次闷顶从南边传来。

撑木压下半指,老石头立刻把木楔送进去。第二次却落在北边,墙面鼓起的位置换了,原本吃力的撑木松了一瞬,旁边三块青砖同时向内弹。

那东西在砖缝后横着走。

它在墙里换肩。外面若还推墙,空缝会把力送到老石头头顶。

它要往侧门来。周砺说。

秦昭已经跟进仓里,灯压在膝下。她没有去照裂缝深处,只沿墙脚扫了一遍。

北边灰在落。它刚换过去。

你守门板。门抬头,人先退。

你呢?

我看横撑。

秦昭盯了他右腿一眼,没有争。她走到旧门中央,将灯放在门板外沿,自己踩住靠仓内的一侧。任何人要从过道撤,都能先看见她脚下的光。

老杜从外面把短绳递进来。北侧两名住户将绳套过老石头腋下,老许趴在门板上接住绳尾。

先松腿边碎砖。老石头说,我喊停就停,别一下全扒。

高瘦男人绕到他身后,徒手搬开第一块砖。孙嫂用灰刀刮掉卡在裤腿旁的砂浆。每挪一块,老石头便自己试着收腿,收不动就摇头。

第三块砖刚离地,后墙忽然向内一震。

两道裂缝同时张开。

灰尘后露出一片湿黑的硬皮,紧贴砖背往北滑。它的前端没有完全出来,只在缺口里压过一截宽肩。肩下有一道被碎砖磨开的浅口,随着墙体挤压一张一合。

刀能进去。

只要沿裂缝送进半尺,斜着切向那道浅口,墙后的东西就算不死,也会被逼离这面墙。

周砺左手已经按上刀柄。

硬皮在裂口里又往前送了一寸。那道浅口彻底对着他,近得连血水从皮下渗出的方向都看得清。

只有这一刀。

周砺!秦昭忽然喊。

横撑底下的木楔被震了出来。

老石头压着的腿猛地向下一沉,北侧两名住户也被绳子带得扑向前。上层松砖开始往他们头顶滑。

周砺的刀出了半寸,又压回鞘里。

他转身撞向横撑。

右腿没法扎稳,只能用左肩和背顶住撑木。墙后的东西恰在此时再次压来,整根横撑猛地回震,木头隔着衣服砸进肩胛,左前臂的伤口也被震得重新裂开。

拉人!

秦昭一脚踩住旧门,双手收紧短绳。老许趴在门板上往后拖,高瘦男人和孙嫂从北侧托住老石头腰背。

老石头没有乱蹬。他用没被压住的脚踩住砖面,借众人拉力把伤腿一点点抽出来。裤管被碎砖撕开,膝下全是血,可脚踝还能动。

出来了!

先过门!

两名住户托着他侧身挪上旧门板。秦昭退到门槛外,绳子始终保持绷紧。老杜和老许一前一后接人,谁也没去碰周砺顶着的横撑。

最后一只脚越过门槛时,周砺才向左侧松肩。

一起退!

他没有硬扛第二次。撑木脱开肩背的同时,自己顺着北侧过道退上门板。高瘦男人抓住他的刀鞘,老杜托住他左肘,三个人同时退过侧门。

后墙在他们身后轰然下沉。

中间三尺砖墙先向仓内折断,横撑和木架一起砸进斜坡。墙后的黑影借砖层一撞,又缩回残墙后,只露出半边肩背。

周砺刚站到巷里,右膝便失去力气。他扶着卸下来的旧门单膝落地,胸口的气堵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接上。

老石头被抬到粥棚方向,没有立刻昏过去。他还在回头喊:门别扔!铺着!北边过道能走!

巷里的人已经动了。

孙嫂把旧门转了半面,包铁的一侧朝上。老杜和老许用木楔垫住门角,高瘦男人将短绳穿过门耳,拴到街边石柱上。门板从粮仓侧口一直搭到北侧过道,成了一条绕开塌墙的斜线。

低门里的女人先扶孩子踏过旧门,另两户住户抬着水盆和药布跟上。高瘦男人丢开木杠,回头帮老杜收楔。

秦昭提灯走到他身侧:刚才那一刀呢?

放了。

看见了。

她把灯往塌墙方向挪。

灰尘正在散。

墙后的东西没有离开。它借倒下的砖层换了位置,肩背抵住剩下那截外墙,呼吸一下一下压进砖缝。刚才敞开的浅口已经隐进灰里,再追过去,便会把自己送进正在下落的墙脚。

周砺扶着旧门站起身,将刀重新压回左侧。

人都过绕行口。他说,墙边留空。

高瘦男人听见后,先将自己的木杠扔到高处,又回身帮老杜收最后一只木楔。孙嫂锁不上已经卸掉的门,索性把钥匙串缠到腕上,蹲下检查门板绳结。

最后一名住户踏过旧门时,仓内残墙再次受力。

砖灰从断口扑出来,落满整条绕行线。

灯光贴着灰面照过去。

塌墙后的碎砖上,露出一排新鲜的肩痕。每一道都比人的手掌宽,正从仓内斜斜压向那扇已经空掉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