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棚搭在北巷两户院墙之间,顶上只盖了旧防水布。
低墙里每响一声,布面盛着的雨水便跟着颤一下。
周砺进棚时,老吴已经被连担架放到最里面。孩子光着脚坐在一只翻过来的木盆上,怀里仍抱着灯,鞋子倒扣在炉边。沈烈靠着墙,右臂的吊带换成了干布,脸色还比碗里的粥白。
季岑守在门边,药袋、小铁盒和封袋都在脚下。红布残片压在铁盒里,没有拿出来晾。
墙外的人正在清排沟。
灰刀刮砖、麻袋落地和低墙里的闷顶声混在一起,谁也没敢真的坐稳。
守粥锅的大婶看见周砺,舀粥的木勺停在半空。
就是你吧?
周砺没听明白:什么?
桥上杀那只怪物,把这一车人全救回来的学生。她转头朝棚外喊,人回来了!刚才老赵说的那个救命英雄回来了!
棚外立刻探进几张脸。
有人看他的刀,有人看他袖口的血,还有个扛麻袋的年轻人直接将最靠火的凳子拖了出来。
坐这儿,热。
先给他盛,稠的那锅。
听说桥都塌了,他一个人在后面顶着,连担架带孩子全是他弄过来的。
木勺往锅底一探,带起一大团煮烂的米。大婶挑了棚里唯一没缺口的碗,盛得几乎冒尖,伸手就往周砺怀里塞。
周砺右手还缠着布,左前臂刚收过伤口。碗一碰掌根,烫得他手指缩了一下。
孩子从木盆上跳下来,先用布卷垫住碗底。
周哥这只手拿不住。
大婶这才看见他右掌外侧重新渗出的红,忙把碗放到桌上:先坐,坐下再说。
周砺没坐。他把碗沿桌面推到老吴那边。
先给他。他在担架上泡了半夜,腿也不能受凉。
大婶又去拿碗:有,都有。你这份不差。
我不是说粥。
棚里的人望着他。
周砺被看得耳根发热。桥上面对钩翼兽时,他只要看旧索和那两根弯钩。这里每个人都等他接住一句好听的话,反倒让他找不到下刀的地方。
桥不是我一个人铺的。他指了指老杜,短板和木楔是他们拆箱拿出来的。旧索拖桥的时候,也是他们先把担架和孩子送过去。
老杜正靠棚柱喘气,闻言摆手:你留桥上杀兽,这有什么好分的。
要分。周砺说,你们没把桥口堵死,我才有地方出刀。你叫老杜,刚才抬低车的那个叫老许。说英雄容易,明天真要再过一次桥,得知道谁会找桩,谁会收带。
抱麻袋的年轻人看看老杜,又看看粥锅,主动把刚才让出的热凳推到老杜腿后。
杜叔先坐。你找桩,我刚才还以为是学生指哪儿你就搬哪儿。
老杜的手还沾着炉灰。他在裤腿上抹了两下,没有推开凳子:内桩是我找的,第一块短板可不是我楔的。老许手快,他敲的。
棚口的老许正提着空麻袋,听见自己的名字,咳了一声:楔是我敲,脚位是沈烈报的。那小子胳膊坏了,眼睛没坏。
沈烈靠墙坐着,终于抬起头:谁胳膊坏了?
老吴接过孩子端来的粥,吹了一口:没坏。就是抬一下能疼得脸绿。
棚里笑了几声。
沈烈脸上挂不住,又没法反驳。他把左手从吊带外收回来,老实按住右肘。
大婶给老杜和老许各盛一碗,盛到沈烈时,手上停了停:你也在桥上?
他用左肩顶过短撑。周砺说,右臂掉力以后自己放了手,没把板和人一起拖下去。
沈烈看了他一眼。
大婶把粥面上那点碎肉拨进沈烈碗里。
知道放手就好。抱死了才坏事。
沈烈接碗时右臂习惯性动了一下,疼得停住。老许伸手托住碗底,没有替他端走,等他用左手扣稳才放开。
还有这孩子。周砺看向炉边。
孩子正拿一根细木棍挑鞋里的湿草,听见后立刻抬头:我没杀兽。
没人让你杀。
我会守灯。
对。桥板动的时候你把灯垫稳,灯没滚进水。过桥以后也是你先把清洁布递给季岑。
孩子捏着木棍,胸口往上挺了挺,忽然又想起什么,把那点劲收回去:面饼也是我垫的。我没浪费,后来掰掉湿的,剩下给老吴吃了。
老吴立刻把粥碗往怀里藏:这句不用说。
为什么?
显得我连孩子的饼都抢。
你就是吃了。
那是他硬塞的。
大婶笑着问孩子叫什么。孩子报了个,又认真补了一句,说禾苗的禾,不是喝粥的喝。
有人从锅边拿了半块烤干的饼,塞到他手里:行,小禾守的灯。这个不湿,你自己吃。
小禾没有马上咬。他先把饼掰成两半,一半留在自己手里,一半放到老吴碗边。
老吴盯着那半块饼,半天没说话,只把自己的粥往旁边挪了一点,给饼留出干净位置。
周砺这才坐到最靠外的矮凳上。
有人挪到老杜身边问桥板怎么落,有人帮老许捏开泡皱的手指。沈烈的吊带被大婶又收短了一指。
大婶又盛了一碗粥,这回没挑好碗,只拿了个缺口的,放在周砺膝边。
你的。
周砺用左手扶住碗沿:谢谢。
谢什么。她看了一眼棚里众人,刚才听老赵说得厉害,我还当就你一个活人从桥上回来。
话刚落,棚外的闷顶声又响了。
这次更近,粥锅里的米汤荡到锅沿。
守北巷口的高瘦男人从雨布下钻进来,裤腿全是黑泥。
排沟清开了,水退一半。粮仓那面墙还在顶,老石头没找到。正门锁着,谁有钥匙?
棚后有人应:孙嫂家以前看仓。
我早不管了。一个抱铁桶的中年女人从人后挤出来,粮仓去年就空了,门锁也锈死,钥匙不一定能用。
她把铁桶放下,视线先落在季岑胸前的红布上。
你是白河旧站季家的人?
季岑握着粥碗的手停住:我是季岑。
女人往前走了半步:季衡是你弟?
他到底死没死?
棚里刚散开的声音一下又收了回来。
季岑没有立刻回答。他脚边的小铁盒被灯照到一角,红布残片、封袋和手写片都各自隔着布。
女人盯着他:前年粮仓进水,他带人来封过后沟。后来旧站出事,北巷也跟着淹。有人说是他把水口改错了,也有人说他把兽引走了。现在你们又把浑水带回来,总该有个说法吧?
季岑喉结动了一下:我们找到过他的东西。
那人呢?
周砺将粥碗放回凳面。
我们没看见他回来。
女人转向他:那就是死了?
周砺指了指季岑脚边的铁盒:我们只找到红布和手写片。季衡本人,没见到。
你们一路杀回来,连这个都说不准?
说不准。
棚外有人忍不住插话:可旧站的灯就是季家人管的。水口错了,总得有人动过。
老吴正低头喝粥,听见这句,把碗放到了担架边。
灯位有一回是我弄变的。
说话的人朝他看去。
老吴把绑着的右腿挪正,疼得鼻翼动了动,才继续说:副牵带松了两次。第二次是我手上没力,没扣住。灯顺着水偏了,兽也跟着偏。以前我没说,怕别人觉得我老了不中用。
那跟季衡有什么关系?孙嫂问。
我只知道我松了手。老吴说,别的接不上。你们要骂这一次灯位,就骂我,别为了凑完整,顺手把名字安到失联的人头上。
他说完又端起碗,手背却抖得厉害。小禾把那半块饼往碗边推紧,免得掉下去,没有替他遮住这一下。
抱铁桶的女人视线从老吴移到季岑身上:那红布呢?巷里有人说,兽嘴里咬出来的是季衡的。
季岑弯腰打开铁盒。
他没有把东西全倒出来,只让她看见彼此隔开的几个布包。
一截在堤缝,一截在兽尸里。颜色和断口都像。季岑按住另一只布包,手写片上有封口和引兽的字,后面没了。
你认不出是不是他的布?
有一部分像。
像还不够?
不够。季岑把盒盖重新合上,我想认,也不够。
那句话说完,他手指仍压在锁扣上,过了两息才扣下去。
老杜在棚柱边抹掉手上的炉灰:桥板哪块是谁铺的,我们能当场指。人没回来,谁也不能拿一块布把他的路指完。
刚才喊英雄的年轻人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抓着给周砺让座的凳子。他看看老吴,又看看季岑,最后将凳子放回墙边,给刚清沟回来的住户坐。
那就先说眼前的。他低声道,墙里还有一个老石头。
棚里静下来,只剩锅沿的米汤还在轻轻晃。
季岑低头把碗放下,弯腰扣好铁盒盖:季衡,失联。先这样。
他说得有点费力,手指在盒扣上停了两息。
抱铁桶的女人站了一会儿,肩膀慢慢垮下来。
我丈夫一直说,他欠北巷一句解释。
等人回来,让他自己解释。季岑说。
回不来呢?
季岑手按在铁盒上,没有回答。
墙外又传来一声闷顶。
这次夹着砖块落地的脆响。
高瘦男人急了:钥匙先拿出来。老石头要真在仓里,墙倒了谁都解释不了。
女人像是被这句话推了一把,转身跑出棚。不到半盏茶,她又冲回来,手里攥着一串发黑的旧钥匙。
钥匙上全是水。
铜齿缝里夹着黑泥和碎稻壳,滴下来的水带着桥腹那股腥味。
钥匙挂在我家后门里侧。她喘着气说,刚才水从门缝底下顶进来,钥匙掉进盆里。我捞起来才看见这东西。
周砺用刀鞘拨开其中一把长齿钥匙。钥匙孔里塞着一根湿稻草,和粮仓低墙裂缝里夹住的那缕一样。
你家后门通哪儿?
空粮仓侧门。门后是以前运粮的小过道,贴着那面受压墙。
秦昭已经站起身,将灯提离粥锅:正门锁着,侧门还能到墙后。
女人把钥匙递给她,又在最后一刻攥紧:里面真没人住。只有老石头这两天去补墙。我丈夫半年前就不进那儿了。
季岑垂眼看着那串钥匙,没有碰自己的铁盒。女人指节松开,钥匙落进秦昭掌中。
秦昭接住钥匙,没有试哪一把。她把整串放到女人掌心里,又合上她的手指。
你认门,你带到侧口。到了再开。
女人点头。
周砺端起那碗已经不烫的粥,仰头喝了几大口。右腿从坐下后就一直发沉,他伸手压住膝后,等那阵抽痛过去才站起来。
老杜和老许也放下碗。
我们去。
墙是巷里人修的,砖脚我们认。高瘦男人提起门闩,你们别又把活全揽走。
周砺看了他一眼:那就各拿自己认得的。
小禾抱着灯要跟,季岑按住灯柄:你刚才守的是桥口,这次守老吴。灯留棚里,墙那边有人带。
小禾看了看老吴。老吴正想说不用,孩子已经把灯放到担架头侧,又把没吃完的半块饼塞回衣袋。
你要喝水就叫我。
我腿伤了,又不是哑了。
你刚才喝粥呛过。
老吴张了张嘴,没找到能反驳的,只能挥手让他们快走。
季岑提起药袋,把小铁盒仍扣在胸前。
他用左手提刀,走出粥棚。
孙嫂攥着那串湿钥匙在前面带路。黑水从铜齿一滴一滴落在硬砖上,正指向空粮仓贴墙的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