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的刀尖停在周砺右腰前方。
离刀鞘位置不到一尺。
周砺只要照平时那样从右腰起刀，两把训练刀就会在最短的一段撞上。
中央屏悬在台面上方。
周砺，F级。
秦昭，A级。
两个名字并在一行，后面的红色评级一高一低，颜色却没有区别。秦昭抬头看过一眼，又把视线落回周砺脚下。
她刚和许衡打完，呼吸比平时快，右手训练刀仍握得很稳。刀尖压住右腰方向，前脚则踩在台面中段偏左的位置。
那是周砺上一场借枪杆斜跨时落脚的地方。
周砺右腕上还留着韩朔抓出的五道红印。腕带缠在红印上方，右掌纱布又湿了一块。他收紧手指，训练刀柄便挤进裂开的掌纹。
秦昭看见那只手停了一瞬。
那就握稳。
开始声落下。
周砺右脚先动。
训练刀从右腰向上抬，秦昭的刀也在同一刻压了下来。两把钝刀还没走到中段，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便先撞在一起。
秦昭前手向下一沉。
周砺的起刀线被压住，右肘才离肋侧不到半尺，只能收回。他转腕让刀背贴住秦昭的刀面，向左带开，右脚同时准备斜跨。
秦昭那只前脚已经在那里。
她没有踢，也没有踩，只把膝盖向前送了半步。周砺的右脚若照原来的角度落下，两个人的小腿会先撞在一起。
他在半空改了落点。
鞋底落回自己身前，秦昭的刀锋立刻从上方转向右掌。
周砺抬护手挡住。
秦昭不和他硬顶，刀身一碰便收，第二刀从左肩外侧切来。周砺后撤避过，右肋方向又有一记短刀跟进。
三刀都没有走满。
第一刀逼手，第二刀逼肩，第三刀只追他后撤时露出的右肋。周砺每挡一次，秦昭便把前脚向中间挪一点。
周砺试着在第四刀落下前抢回去。右脚向前切入，训练刀从胸前横推秦昭的刀身，想先把她逼离中线。
秦昭前脚没有退。她的刀被推向外侧，右肘却顺势收回，护手绕过周砺刀尖，直接撞向他的伤掌。
周砺翻腕避开，刀锋转向秦昭肩口。
秦昭低头让过，后脚第一次向前补齐。两个人的肩膀错在一起，她没有用身体硬顶，刀柄末端先抵住周砺右前臂，将他刚翻开的手腕重新推回胸前。
周砺左掌压住她肩侧，刚要拉开，秦昭已经撤掉刀柄，训练刀从两人肘下横切出来。他只能收腹后退，刀锋贴着护具擦过，没有形成稳定触及。
秦昭没有停在擦过的位置。她随周砺后退再进半步，刀尖仍先去找他的右手。
他很快退过了台面中段。
右肩转动时，后肩敷料被护具边缘反复拉扯。左肩的麻痛也没有退净，抬刀挡到第三次，左边锁骨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秦昭的刀又压向右手。
周砺向右假落一步，肩膀先转，前脚却留在原处。
秦昭没有看他的肩。
她的刀尖仍停在中线，视线落在周砺承重的左脚上。直到右脚真正落地，她才横移半步，训练刀从外侧封住周砺准备进入的位置。
周砺刀背撞上她的刀。
两只护手隔着不足一掌。
他左手刚抬到腰侧，秦昭已经向内压近。她的刀不再给下坠空间，前臂和护手一起挤在两人腹前。周砺只能把左手架到胸侧，先挡住她顺势顶来的肩膀。
秦昭肩膀碰实，立刻退开。
周砺也向后退了一步。
训练刀始终还在右手。
他没有急着再抬刀，沿着台面横走。秦昭跟着转身，刀尖每次都先落到右腰和前脚之间。
周砺忽然加速。
第一步向左，第二步仍向左，第三步却在鞋底触地前转向右侧。秦昭在观察窗后复走过蹬墙落点，也曾把刀尖放到章岳战最后那次斜跨上。
秦昭只跟最后那只真正压下去的脚。
周砺第三步刚落，刀尖已经在他胸前。
他用训练刀横挡，刀身被压回护具，向后连退两步。秦昭追过中线，前脚每一次落下都不超过半步，刀锋却始终贴在他能起刀的距离里。
周砺第二步尚未站稳，便从左侧转出。秦昭的前脚留在中间，右手训练刀追着他的胸口转动，刀尖没有越过自己肩线。
周砺看见她左侧露出空处，右脚猛地压地，训练刀贴着胸甲从下方挑起。
秦昭等他真正发力才退前脚。她上身向后让开刀尖，右手向下一按，训练刀落在周砺手腕外侧。两刀没有撞实，她的护手已经从侧面切进来，迫得周砺的右手横过自己胸前。
右肋被手肘一挤，旧撞伤顿时发紧。
秦昭沿着他横过来的刀继续前压，左脚占住原本露出的空处。周砺若再向前，横在胸前的右臂便会先被顶回护具。
他只能把脚收走。
周砺尝试从上方绕开。
秦昭压低肩膀，护手顶住他的手腕，刀锋从下方抬起。右掌裂口撞上护手边缘，疼得周砺五指一松，刀柄在掌心滑了小半寸。
秦昭没有去抢刀。
她的刀面顺着那半寸向前贴，周砺左手还没落到低处，两把刀已经挤回胸前。他只能重新握紧右手，侧身从她肩外退开。
秦昭在原处稳住前脚，刀尖重新压低。
两人的距离重新拉到一丈。
周砺呼吸急了些。
他低头扫过两人刚才贴近的位置。秦昭的前臂、护手和前脚都压在腹前那一小块地方，左手连伸到膝侧的空处都找不到。
秦昭重新抬刀。
还走右边？
先试试。
周砺再次把刀垂到右腰。
这一次，他的右肘抬得更低。前脚向中间逼近时，刀只走到一半便主动慢下来，刀尖像要撞上秦昭的封线，又在接触前留住了力。
秦昭的训练刀果然向外转。
周砺脚下立刻变向，准备从她提前让出的内侧切进去。
秦昭的刀却停了。
她前脚没有跟着刀动，膝盖仍朝着周砺真正承重的那只脚。刀身只转出两寸便收回，正压在周砺尚未完成的刀面上。
周砺原本留住的力量成了空处。
他想从刀下转入，秦昭已经用护手抵住他的护手，向前送了一步。两把刀一同压回周砺胸前，他的右脚被迫先撤，刚准备变向的身体也退离了能出刀的位置。
秦昭的刀始终压在周砺刀面上，离胸甲还有半尺，只把他整个人推回了一步。
周砺刚站稳，她便收刀退开，没有把自己的手臂留在两只护手相抵的位置。
周砺立即向前追了一步。
他原本要借她收刀的空隙把右手送回腰侧，秦昭的后脚却先落稳。她没有再封旧落点，训练刀直接横在两人胸前，刀尖随着周砺前脚移动。
周砺强行把刀从右侧抬起，秦昭便沿着刀面向前压。两只护手又一次接近时，她先收右肘、撤半步，周砺的刀只带起她护具边缘的一阵风。
他想要的接触没有发生。
秦昭站回一丈外，前脚仍朝着中线，刀尖没有晃。
第一次临时换出来的路，也被她收掉了。
周砺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纱布上的血沿刀柄印出一道暗痕。右腕五道红印被腕带边缘磨得发热，右肋随着呼吸一阵阵抽疼。
他重新握刀，退回能完整看见秦昭脚步的位置。
我再试一次。
秦昭将训练刀横回胸前。
周砺先向后让了半步。
秦昭没有立刻追。
她站在中线另一侧，刀尖仍压着右腰方向。周砺再让半步，右脚从她原本封住的斜跨落点旁边撤开，胸前的中线也一起空了出来。
台边有人压低声音，随后又停住。
罗坚站在近栏外，卷到手肘的袖口已经放下。邵勇拄着拐，拐杖尖稳稳留在栏杆后。韩朔仍坐在台边，两只护臂搭在膝上。许衡的左手刀垂在身侧，刀尖对着自己刚才被骗空的那半步。
没人替台上的两个人动。
秦昭看着空出的中线，刀尖第一次离开周砺右腰。她把训练刀收回胸前，右脚向后压实，随即由自己踏出了下一步。
秦昭先踏过中线。
她没有再等周砺进入封线，训练刀从胸前直接压向右手。周砺横刀挡住，脚下继续后退。秦昭第二步跟进，右刀向外一带，肩胯却突然换了节奏，刀锋从周砺左侧切回。
周砺转身让过。
左肩护具仍被刀背擦了一下，麻痛沿着手臂向下窜。他没有借这一击撞进去，前脚反而向外退开，让秦昭继续占住中间。
秦昭第三步更快。
她的刀先点周砺右腕，逼他抬起护手，刀锋随即沿外侧绕向胸前。周砺用刀背架住，两把训练刀斜着撞在一起。
这一次，周砺没有向前压。
秦昭的刀上带着连续三步的力量，碰到刀背后仍在向前。周砺右肘顺着这股力向内收，自己的训练刀也退了半尺。
两把刀没有弹开。
秦昭的刀身沿着周砺刀背向前滑，金属摩擦声一直逼近两只护手。
她立刻察觉，右腕向回抽。
周砺的护手已经贴上来。
两只护手边缘碰在一起，秦昭刀身的前压还没有完全收尽。周砺右手始终握着刀柄，拇指压在护手后方，右肘紧贴肋侧，训练刀柄仍抵在掌心。
秦昭向外翻腕。
她想让刀身从护手上方绕出去，左肩同时顶向周砺胸口。周砺不和她对撞，前脚向她持刀手外侧绕开，胸口退过肩锋，右肘仍收在自己肋边。
秦昭跟着转身。
她的后脚向前补，试图把持刀手重新收回胸前。周砺没有抢进她怀里，脚下继续绕过半步，腰胯先于肩膀转向外侧。
相抵的两只护手被这一转带得错开。
周砺的护手从下方卡住秦昭护手边缘，转向她拇指一侧。秦昭五指收紧，手腕向内压，左肩又撞了一次。
周砺前脚向她持刀手外侧再绕半步，腰胯带着右肋退出肩锋正面。护具边缘仍被擦过，旧伤骤然一紧，撞力却滑向了他身后。
他的脚没有向前。
腰胯仍沿原来的方向转完，右肘贴着身体，将护手向外带出最后半圈。
秦昭的拇指先被顶开。
刀柄从虎口里滑出。
她立刻用左手去接，周砺却已经绕到持刀手外侧。落下的训练刀擦过她左手指尖，平着砸在台面。
秦昭空着右手向前补了半步，肩膀仍朝周砺胸口撞来。
周砺收住刀尖，只把刀背横在她右腕外侧。秦昭前脚落稳时，地上的训练刀也停止滑动。
胜负灯亮起。
中央台安静了一瞬。
秦昭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虎口被护手磨出一道红痕，拇指还保持着刚才收紧刀柄的姿势。
周砺放下刀背，向后退开。
右肋被肩锋擦过的位置还在疼，掌心的血顺着训练刀柄落到护手边缘。周砺松不开右手，只能先用左手把刀从掌中托起一点，再慢慢把手指伸直。
胜负灯的光从刀身移到腕带上。右腕五道红印仍清楚，掌心的血沿护手边缘落下一小点。
秦昭没有看胜负灯。她先弯腰捡起训练刀，回到两只护手相抵的位置。右脚踩回原来的落点，刀身向后收，手腕翻到一半时又停下。
她把拇指向里扣紧，重新转了一次。
这一次没有另一只护手卡在下面。
屏幕上的对阵消失，新的结果从最上方亮起。
第一名，周砺，F级。
第二名，秦昭，A级。
罗坚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息，抬手用力拍了一下栏杆。金属响声传到台上，他却没有喊评级，只朝周砺抬了抬下巴。
韩朔终于解开右边护臂的一道搭扣，手指却停在第二道上。许衡把左手刀横到胸前，照着秦昭刚才回抽的方向试了一次。章岳的重枪仍竖着，前手从原先封距的位置向后滑了一掌。
周砺右掌还在渗血。
他把训练刀交回台边，旧腕带仍缠在右腕。少了刀柄支撑，五指松开时，掌心裂口跳着疼。
秦昭也把训练刀放回原处。
她走到周砺身侧，经过时只看了一眼他右肘贴住肋侧的位置，又低头看自己的护手。
下一次，不会滑到这里。
那我再换。
秦昭脚步停了一下。
邵勇从栏外走近。左腿支具仍固定着，他没有跨上台，只把拐杖横在身前。
明早，城西排洪渠。
邵勇说完，拐杖尖重新落回脚边。
周砺抬头。
几点？
天亮。
罗坚把刚放下的袖口重新卷起一截，走到两人能听见的位置。
我送你到外圈。
周砺看了他一眼。
里面别进。
知道。罗坚说，我在返程口等你。
中央屏还亮着。
周砺只看了最后一眼，便转身走向出口。
明天的刀，要开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