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刚拉开,周砺先看见了墙上的东西。
城西排洪渠已经断水,十几丈宽的渠底只剩发白的混凝土和几道浅浅的积砂。两侧陡壁一直抬到晨雾里,一只灰褐色的长兽正横挂在左壁上,头朝下,四只弯爪扣着墙面。
它比一个成年人还长。
最末端的长尾没有垂下,尾尖弯折着抵住混凝土。它听见车门声,扁平的头转了半圈,淡黄色眼睛正对车内。
周砺从座位上站起来。
左肩那股持续到昨天下午的麻木已经退了,手臂抬起时仍有一阵酸痛。右掌重新缠过纱布,掌纹里的裂口合住了一些,只要握紧,细密的疼便会沿着指根钻出来。
右肋和后肩更慢。
他昨天下午换过药,回去吃了东西,几乎一觉睡到天亮。现在每次迈高一点的台阶,右肋仍会随着呼吸抽紧,后肩敷料也会被衣服扯住。
伤都还在。
天还没亮时,周砺自己醒过一次。
屋里没有警报,也没有台下的脚步声。他坐在床沿,右手先空握了一下。掌心疼,五指却能稳稳收拢。昨天中央屏上那个排在第一的名字只在脑中停了一会儿,随后便被邵勇说过的城西排洪渠压了下去。
人战赢得再多,等级仍停在原处。
他重新躺下,又睡到接驳车来。
车门边的刀架上横着两把带鞘直刀。秦昭先拿走上面那把,拇指顶开护口看了一眼刃,又将刀推回鞘中。
周砺拿起另一把。
木制刀柄被人握得发白,刀身上有重新磨过的细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用右手握住刀柄试了试,旧黑腕带仍缠在手腕上,没有解下来。
周砺将刀重新推回鞘里,提着它走到车门前。
接驳车停在返程闸的里侧车道,车头朝着排洪渠深处。车尾外不到五步就是半开的铁门,门外的围栏旁站着罗坚和邵勇。
罗坚隔着铁栏把水瓶递进来。
你昨晚到底睡没睡?
睡了。
周砺用左手接住水,仰头喝了两口,又从原处递回去。
邵勇左腿上的固定支具还在,拐杖撑在身侧。他没往门里走,只抬了抬下巴。
刀开刃了。
看见了。
墙面响起一阵刺耳的刮擦。
那只长兽开始向下爬。四只弯爪轮流抠进水泥表层,爪尖拖过的地方留下发白的细沟。它爬得很快,腹部几乎贴着陡壁,长尾却始终在身后寻找新的落点。
周砺拔刀,把空刀鞘横回车门边的刀架,随后下车。
秦昭落在他身后半步。她看了看左壁,又转头望向排洪渠另一侧。右壁靠近闸口的阴影里,也传来一声短促的抓挠。
你先?她问。
我先。
周砺提刀迎向左壁。
身后的铁栏响了一下,是罗坚攥着水瓶敲在上面。周砺没有回头,只向后抬了抬握刀的右手,随后继续往前。
他没有等那只兽靠近闸口。两者之间还隔着二十余步,他已经走过车头,将返程铁门留在身后。
秦昭也下了车,却没有跟上来。她在渠底中间停了一瞬,右壁阴影里的刮擦声再次响起,她便转向那边,刀鞘顺手丢在车轮旁。
周砺听见刀锋出鞘,仍只盯着左壁。
壁上的长兽忽然加速。
它两只后爪先后松开,身体贴着陡壁向下滑落,前爪每扣住一次,都会将长长的躯体向前甩出一截。灰褐色鳞片擦过墙面,碎屑沿腹下连续落向渠底。
周砺看着它头部下落的方向,右脚向外错开。
那条路线会落在他左前方。
直刀沉到右腰。
长兽离地只剩一丈,扣在高处的前爪突然松开。它的头颈向下压,张开的嘴里露出两排朝后倒伏的细齿。
周砺向它落点踏出一步。
刀锋从右腰斜着抬起。
就在长兽即将脱离墙面的瞬间,它左前爪猛地扣进更低处的一道接缝,尾尖同时弯折,重重撑上墙壁。
长尾与前爪一同绷直。
原本朝渠底坠落的兽身被硬生生扯向侧面。它以那只前爪为轴,腹部贴墙摆过半圈,头和两只后爪全都离开了周砺预判的位置。
直刀从它下方斩过。
刀锋只带起一片灰尘。
周砺的右臂已经走完,重心也压到前脚。壁爪蜥撑墙的长尾在这时弹开,粗大的尾身借着回摆横扫下来。
他收刀不及,只能抬起左肘护住胸口。
尾部擦过手臂,结结实实撞在右肋。
护具下的旧伤像被重新砸开。周砺呼吸一断,整个人向渠底滑出,鞋底推开一层细砂,右膝险些碰地。
他尚未把气吸回来,壁爪蜥的头已经从侧面折下。
那张嘴没有随尾巴一起退开。前爪重新扣住墙后,它只用肩背一拉,头颈便从周砺左上方扑到眼前。
周砺来不及起刀,只把刀柄横到面前。
兽口咬住护手。
上下两排细齿在金属边缘合拢,撞得他右掌再次裂痛。壁爪蜥甩头向墙上拖,周砺没有和它拔河,左手在刀背上一推,身体顺着拖力贴近陡壁。兽口刚要重新咬紧,他便向下沉肩,将护手从齿间抽了出来。
几颗细齿擦过他左臂护具。
周砺贴着墙根滚开。壁爪蜥的前爪追下来,爪尖落在他刚才撑地的位置,抓开四道新沟。
壁爪蜥没有落下。
它刚扫中人,右前爪便重新扣住墙面,后爪接连跟上。四只爪子拖出长短不一的白沟,身体在离地不到半丈的位置横着爬开。
周砺用刀尖撑了一下地,站稳。
右肋一呼吸就疼,第一刀却连鳞片都没碰到。
周砺算的是它落地后的头。
它借着墙面,将整个落点扯去了另一边。
对侧忽然传来一声重响。
周砺只来得及看见秦昭已经拔刀走向右壁。另一只壁爪蜥从阴影里探出半边身体,前爪压在她头顶两丈处。秦昭的刀尖向上抬起,她没有回头。
左壁的爪声再次逼近。
周砺将视线收回来。
眼前这只壁爪蜥已经爬到他前方。它没有向高处退,四爪在墙上连续交替,绕过刚才留下的长沟,又从另一条斜线向下压来。
周砺没有再去抢它头部的落点。
他向后退了半步,直刀横在身前。
壁爪蜥右前爪先扣住一处粗糙的裂边。爪尖吃进水泥时,肩背跟着向下沉,后半截身体仍在向前。它的头已经转向周砺,尾尖则擦着墙面向另一处探去。
下一刻,长尾找到了支点。
兽身再次横摆。
那只右前爪没有松。弯曲的前肢被全身重量拉得绷直,爪下的白沟比其他三道都深,碎裂的水泥从趾间迸出来。
周砺的刀没有跟着兽头转。
壁爪蜥摆过半圈,另一只前爪扣上墙面,原先承重的右爪才拔出来。它低头扑向周砺,前肢从上方扫落。
周砺横刀挡住。
爪尖撞在刀身上,刺耳的摩擦声贴着他手掌掠过。右掌伤口被刀柄挤得一跳,他顺着撞力向侧面让开,没去追已经从头顶转走的兽身。
壁爪蜥的另一只前爪紧跟着拍下。周砺刀身还被第一爪压在低处,只能向墙根收腹。爪尖从他胸前抓过,护具表层被掀起一片,最末一根爪子擦到下颌。
热意沿着颈侧流下来。
周砺左手抹了一下,只带回一道浅血。他没有抬头追那张已经转走的嘴,视线仍留在墙面。
壁爪蜥从他肩外掠过,后爪在低处重新抓墙。
这一次,周砺的视线停在两只前爪上。
右前爪从墙里拔出以前,另一只前爪已经扣住新的位置。那处水泥先向外迸开,肩膀随之向下一坠,整条兽身才被拖过去。
周砺将刀尖移向下一道刚出现的白沟。
周砺向左横移两步。
壁爪蜥的头立刻跟着他转,眼下几片细鳞一同收紧。它没有直接扑下,先沿墙面爬高半丈,又忽然松开两只后爪。
周砺仍在移动。
长兽的头向他前方探出,后半截身体还朝着原来的方向。尾尖在高处寻找墙面,左前爪已经朝下方伸出。
那只爪还没扣实,左肩便先压了下去。
壁爪蜥贴着低处疾爬几步,忽然折回。
第三次,它从周砺右前方压来。
头颈仍在半空寻找他的肩膀,左前爪已经先一步按向墙面。五根弯爪扎进一道旧水槽边缘,长尾随后撑住更高的位置,整条兽身开始向左折转。
周砺迎着爪尖上前。
他没有等那张嘴转到自己面前。右脚踩进壁爪蜥头部下方,直刀从胸前落下,斩向那条已经绷直的左前肢。
刀锋避开最硬的弯爪,切进爪腕上方。
鳞皮裂开。
紧绷的前肢只挡住刀刃一瞬,骨头便在刀下断开。扣在墙里的半截前爪没有脱落,壁爪蜥的身体却突然失去一处支点。
断口喷出的血浇上刀背。
右掌被这一刀震得重新渗血,纱布很快贴住刀柄。周砺没有松手,左掌已经压到柄尾,将刀从断骨间拔了出来。
它的头向下一沉。
长尾还撑在墙上,剩下三只爪却没能重新抓稳。腹部重重拍上陡壁,随即带着大片碎屑砸向渠底。
周砺向外撤了半步。
壁爪蜥落地时四肢乱抓,断肢甩出的血落了一地。它没有先护住伤口,长尾已经贴着地面横扫过来。
尾端擦过细砂,扫出的范围几乎封住周砺向外退的路。
周砺等最外侧那截尾巴从刀前掠过。尾梢已经扫出一丈,贴着身体的尾根只在原处猛地拧动。
他立刻向里抢。
粗尾撞上他小腿外侧,力量仍把裤腿抽得绷紧,却没能再将他推开。周砺左脚跨过尾根,身体贴到壁爪蜥失去前爪的那一侧。
壁爪蜥猛地翻身。
少了一只前爪,它仍用后肢蹬住渠底,肩背向周砺撞来。周砺左脚已经落在尾根前,无法再向外退。他屈膝顶住冲撞,右肋被兽肩擦过,刚缓下去的疼又猛地顶进胸口。
他喉间滚出一口短气,脚没有撤。
壁爪蜥张口转头。
它仅剩的前爪向后扒来,爪尖擦过周砺胸前护具,留下三道浅痕。周砺压低肩膀,让开兽口,沿着断肢一侧再向前抢出一步。
他已经到了前腿后方。
直刀翻回正握。
刀尖从肋下送入。
壁爪蜥全身猛地弓起,剩余三爪同时抓向地面。它拖着插进胸腔的直刀向前爬出一步,长尾又从后面抬起。
周砺双手压住刀柄,跟着向前。
第二步尚未爬完,刀锋已经沿肋下完全没入。他转动刀柄,壁爪蜥张开的嘴里只挤出一声漏气般的低响,前爪随即伏倒。
它拖着身体朝墙面爬。
剩下的前爪在水泥上抠住一点,后腿拖着腹部缓慢摆动。周砺右掌已经被血浸透,便把左手也压上刀柄,用两边肩膀一同抵住兽身,不让胸腔里的刀口离开原位。
周砺没有松刀。
长尾砸在地上一次,又缓慢拖过半圈。壁爪蜥腹侧仍在起伏,爪尖也在水泥上抓出断续的白印。
他踩住兽身,将刀又向里送了一寸。
最后一次呼吸停下。
【等级:4】
【经验:84%】
两行字重新亮在眼前。
右肋仍一抽一抽地疼,掌心的血也正沿着护手往下滴。
周砺却盯着那行八十四看了片刻。
字迹淡下去以前,他的右手已经重新扣紧刀柄。
周砺看完,踩住壁爪蜥前肩,将直刀拔了出来。
血沿刀尖落在干渠上。
对侧传来刀锋入肉的闷响。
周砺抬头望去,只看见秦昭站在右壁下方,刀身压进另一只壁爪蜥探下来的前肢。那只兽的尾巴仍扣着高处,身体沿墙猛地回摆。秦昭顺势向外退开,刀没有脱手,也没有越过渠底中线。
那只前肢带血的壁爪蜥抽回身体,尾尖在高处一撑,重新爬了上去。
它的长尾先从秦昭上方重新垂下。
对面的左壁随即响起两道新的刮擦。第二条长尾垂下来,紧接着是第三条。
周砺头顶的晨雾被几道长影搅动。三条长尾先后从陡壁上缘垂下来,弯曲的尾尖抵住墙面。白色爪沟从高处一路刮向渠底,方向正朝着城市那一侧延伸。
最前面那只已经松开后爪。
周砺右肋仍在疼。
他把带血的刀转向墙面,向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