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朔没有去拿兵器。
他站到台边，将两只厚护臂一截截扣紧。黑色护片从手背一直压到肘下，最后一道搭扣收住时，他抬了抬手臂，确认护片没有松动，这才跨过白线。
周砺的训练刀还在右手。
旧腕带已经从刀柄上解下，重新缠回右腕。右掌纱布被上一场的汗浸透，手指握紧时，裂口沿着掌纹发疼。左肩的麻木退了些，护具下面仍像压着一块烧热的铁。
韩朔走到另一端，脚下没有停。
胜负灯还没转亮，他已经把前脚踩进刀尖以内。两只护臂一高一低，胸口和下颌都没有藏到后面，摆明了要贴着刀打。
他没有试探着绕圈。左脚在前，右脚只隔了小半步，身体压得很紧，随时都能用肩膀撞进来。右边护臂的边缘磨得发白，韩朔活动手腕时，那只手始终朝着周砺握刀的右手。
周砺抬起刀尖，韩朔也只是将前臂向里收了一点。
周砺将刀垂回右腰。
开始声落下。
韩朔先向前。
周砺的刀刚离右腰，韩朔左臂已经迎了上来。护臂没有硬撞刀口，而是从侧面压住训练刀的平面，顺势向外一推。刀锋被带离中线的同时，他右手直取周砺手腕。
周砺收腕，刀尖向下一沉。
韩朔的手没有追刀，五指一转，扣住了他右腕上方。下一刻，肩膀撞进右肋。
护具下那片淤痛猛地缩紧。周砺半口气卡在胸前，右脚向后撤了半步，训练刀只来得及从两人腰间抬起一尺。
韩朔的护臂又压下来。
刀身被挤在两人之间，完整的斜线只走出一小截便没了空间。周砺转动刀背，想从护片边缘撬开，韩朔已经松掉他的手腕，手掌向上换到右肘。
他向内一压，脚尖同时扫向周砺前脚。
周砺抬脚避过，身体被压得向右倾斜，左肩本能地抬起。上一场被枪杆擦中的位置刚撞上韩朔胸口，麻痛沿着锁骨一下窜到后肩。
他借撞力转出半身，刀尖终于从两人之间露出来。
韩朔也跟着转。
周砺刚想把右肘收回肋侧，厚护臂已经贴住他前臂。韩朔不抢刀尖，只让护片始终卡在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他每向后收一寸，韩朔便向前贴一寸，肩、肘和膝盖全挤在起刀需要经过的地方。
周砺左掌推向韩朔锁腕的手，想用两只手先把右肘收出来。韩朔任他碰到手背，抓腕的五指突然松开，护臂却顺着周砺的推力从上方压住了右肘。
刚才还能向外转的手臂被折回胸前。
韩朔脚下换位，前脚从周砺两腿之间穿过，脚跟贴住他的右脚踝。肩膀没有再撞旧伤，而是向上顶住下颌。周砺后背一仰，视线里只剩训练场顶端的白灯。
他左脚及时向后落地，腰腹收紧，才没让脚踝被带离台面。训练刀横压在自己胸前，刀尖从韩朔耳侧掠过，仍旧走不出能碰到护具的一段。
韩朔一击没有摔成，马上把脚收了回去。他没有追着周砺倒退的胸口抢灯，手臂重新落到刀与右腕之间，等着下一次贴身。
周砺退到台面中段，突然向左错步。
刀柄从右掌中转过半圈，训练刀缩到两人胸前。他没有再走完整基础斩，刀背直接磕向韩朔护臂内侧。
护片发出一声闷响。
韩朔的手臂被顶开少许，右手却再次扣住周砺手腕。他顺着刀背上抬的力道向前进髋，膝盖卡向周砺右腿外侧。
周砺右脚落地，腿上发力，硬把将要离地的重心压了回来。
两人的鞋底同时擦过台面。
韩朔没有继续死压。他放开右腕，改抓右肘后的护具，前脚也从外侧换到周砺两脚之间。周砺刚站稳，他的肩膀便第二次撞向右肋。
这一次更短，也更沉。
周砺向后退了两步，胸前的训练刀又被护臂压回去。右掌裂口挤在刀柄上，纱布下面很快热了起来。
他没有继续退。
韩朔刚跟上，周砺便反向向前，左掌先推对方肩口，右手训练刀从两只护臂下方短促地送向腹部。这个距离不需要完整斩线，只要刀尖再进半尺就能碰到。
韩朔腹部向后一收，右护臂贴着刀背下压，左手没有抓周砺手腕，改扣住他的上臂。刀尖被压低时，韩朔的膝盖已经顶在周砺右腿外侧。
周砺抽刀。
韩朔也跟着向外拉他的上臂。刀柄只离开腹前两寸，周砺的肩膀便被带得向前。他强行转腰，训练刀终于靠近右侧，韩朔却顺势从上臂滑到肘后，用整只护臂将右肘压在肋骨上。
刀回到了右边，仍旧回不到右腰。
韩朔脚尖再向里一勾。周砺右膝撞上台面，左手及时撑了一下才重新站起。右掌在这一抽一握间彻底裂开，纱布边缘渗出一小片暗红。
韩朔的护臂随即向下压来。周砺起身时将训练刀横在两人肋间，刀尖逼得韩朔撤回半步；两只厚护臂重新抬起，又封在他胸前。
台边的声音低了。
罗坚站在近栏外，袖口刚卷到一半，手指还捏着布边。邵勇的拐杖立在支具旁，目光只追着台上两人的脚。章岳已经下台，重枪竖在身侧，枪尾没有越过栏杆。
没人开口。
周砺甩了一下发麻的左手，右手却没敢松。掌心里的刀柄已经沾上汗和血，腕带边缘随着发力磨过腕骨上的红印。
两次换手后，训练刀还在右手，他的肩和手肘却一次比一次靠近韩朔胸前。握得越紧，整条右臂越像一根能被抓住的杆。
韩朔看见他重新垂刀，脚下再次压近。
韩朔第三次贴进来。
周砺先抬刀，护臂随即压住刀面。他在接触前忽然收肘，想从韩朔胸前的空隙把刀带回右腰。韩朔看见了，压刀的手臂立刻向下滑，护片贴住护手，另一只手重新抓住右腕。
刀没有回去。
韩朔的前脚踩到周砺右脚外侧，髋部向里转。周砺顺着拧腕的方向走了半步，后肩的敷料在转体中绷紧。刀还握在手里，他的右臂便只能护着刀柄一起转，肘尖很快被顶到了自己胸前。
韩朔的背已经贴近他的胸口。
只要髋部再进半步，周砺整个人就会被架上去。
他右手的五指忽然张开。
训练刀脱离掌心，沿着两人腿侧往下掉。
韩朔没有停。
他的手仍扣着周砺右腕，肩背继续向前送，髋部也压进原来的位置。周砺的右臂被拧得发疼，身体已经被带得向前倾斜。
只是那只手里没有刀了。
周砺不再把右肘往回收。他顺着腕锁把右手向前送出一寸，左脚同时贴着台面向外划开，踩到韩朔支撑脚外侧。
韩朔的髋部撞了进来。
周砺右脚离地，左脚仍钉在韩朔支撑脚外侧。他的身体绕着被锁住的右腕转了半圈，左膝几乎触到地面，韩朔原本要架住他腰腹的位置只擦过了大腿外侧。
韩朔立刻沉肩，试图把已经滑开的髋位重新塞进周砺腹下。他锁腕的手向下压，另一只护臂也横到周砺左侧，截住了他扶地的方向。
周砺没有用左手撑地。
左肩在急转里又麻了一次，整条手臂落向膝侧。下坠的训练刀转了半圈，刀柄先于刀身经过他的指尖。
训练刀正落到两人膝边。
周砺左手向下一抄。
刀柄撞进掌心，刀尖还朝着地面。他没有时间翻腕，更没有空间挥刀，只把左肘向内一收，让贴近护手的那截钝刀根从下方送出去。
韩朔仍在完成摔压，右手也还锁着周砺手腕。
刀根先抵住了他肋侧的护具。
两个人的身体又向前转了小半步，护具与刀身挤出一声短响。
胜负灯亮起。
韩朔的髋部已经顶到周砺腿侧。再晚一瞬，周砺就会先摔到台上。
灯光映在两只厚护臂上。
韩朔停了半息，先松开腕锁。他向后撤开，低头看了一眼肋侧被刀根抵出的白印，又把右边护臂被撞歪的搭扣重新按紧。
周砺左手还握着训练刀，右腕上留下了五道发红的指印。
他的右脚重新落地时，鞋底已经滑到韩朔脚后。两个人最后那半圈仍没完全停住，周砺压低肩膀，把重心沉回左脚，才没在灯亮之后自己扑倒。
他站直时，右肋和后肩一起疼起来，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差一点摔下去。他说。
韩朔把最后一道搭扣扣好，侧身让出下台的路。
灯先亮了。
周砺看了一眼自己被抓红的右腕，又看向韩朔肋侧那道白印。
下次不一定接得住。
韩朔没有回答。他将两条护臂碰了一下，确认搭扣都在原位，才跨过白线。
他没有再看胜负屏，径直走向台边。
周砺把训练刀换回右手。伤掌重新合拢，疼得手指顿了一下。他握了两次，纱布与刀柄很快又黏在一起。
相邻台传来一声刀身相撞的脆响。
周砺从韩朔让出的那一侧下台，走到能看清台面的地方。秦昭与许衡的比赛已经到了末段。
许衡的刀在左手。
他侧着身体后退，左肩始终藏在刀后，右手张开护在胸前。刀尖没有追秦昭的上身，只停在她下一步要落的位置。秦昭向前压了两步，训练刀刚从右侧切入，许衡的左手刀便从下方抬起。
两把刀在秦昭胸前碰住。
许衡没有被撞退。他左腕向外一翻，刀身沿着秦昭的刀背向前滑，迫得她收手退了半步。
秦昭退开的右脚刚刚落稳，许衡已经向前补了一步。左手刀从她刀背下方绕出，转向右肋。秦昭竖起训练刀挡住，刀身被撞得贴回护具，鞋底又向后擦了半尺。
许衡没有追第三刀。他把伸出的左脚收回原处，刀尖也重新压低，仍然等秦昭走进自己的反击距离。
周砺只看见这一刀，便停在了栏外。
秦昭重新向前。
她的前脚落向刚才的位置，肩膀与刀尖也走了同一条线。许衡等到她重心前移，左手刀再次斜着切出，提前封在那只脚上方。
秦昭的脚却停在半程。
鞋底没有落下，身体也没有送进刀口。许衡的反击从她身前扫过，左臂刚伸到最远处，手腕便立刻向回翻。
他没有等秦昭进来，刀锋反向兜回她右肩，右脚也跟着向前补了一步。
秦昭这才落脚。
不是原来的位置。
她的前脚越过原本那处落点，向外多走了半步，从许衡右侧切进去，护手先碰住他回收的左腕。
许衡肩膀一沉，左肘压向自己肋侧，想把刀藏回两人之间。他空着的右手也从胸前推出来，掌根直抵秦昭持刀手腕。
秦昭没有和他的左刀抢力。她松开前压的肩膀，训练刀沿着许衡回收的方向退了半寸，避开右掌，再用护手从下方托住他的左腕。
许衡立刻向后撤脚，左刀准备从护手上方翻出。秦昭的前脚已经绕到外侧，身体跟着转过他的右肩，训练刀贴着前臂越过，停在右肋护具上。
第二盏胜负灯亮起。
许衡收回左手刀，没有立刻下台。他回到秦昭刚才停脚的地方，将自己的左刀重新抬了一次，视线落在那半步空处。
秦昭也没有看他。她走下台，抬头望向中央名单屏。
两行名字同时消失。
新的对阵只剩一行。
周砺，F级。
秦昭，A级。
红色的评级贴在两个名字后面，颜色没有变。台边有人向中间靠近，鞋底声和护具碰撞声混在一起。周砺只看见秦昭穿过人群，重新走到中央台另一端。
韩朔坐在台边，没有解下护臂。他将右臂搭在膝上，拇指按着刚才被刀根触到的位置。许衡站在另一边，左手刀仍停在秦昭骗空他的那条线上。章岳把竖着的重枪换到另一只手，给中央台让开正面视线。
罗坚终于松开捏了半天的袖口，刚想朝周砺挥手，看见秦昭先一步登台，又把手放了下来。
周砺走回白线内。右腕被韩朔抓出的红印压在旧腕带边缘，掌心纱布已经湿了一小块。他把训练刀垂到右腰，左手空着，刚才接刀时撞出的麻意还留在指根。
她抬起训练刀。
刀尖没有指向他的胸口，而是先落到他右腰前方，正好压住基础斩起手要经过的地方。
周砺握紧右手训练刀。
掌心裂口重新渗出一点血。
这一次，刀还没抬起来，对面已经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