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够得到我吗？
章岳站在白线另一端，重枪平举，枪尖离周砺还有两丈。
从岩甲牛通道出来只过了几分钟。周砺交回开刃实战刀，在相邻的开放台边重新拿了一把未开刃训练刀。右掌纱布浸过牛血，握刀时仍会发紧，他便把旧腕带从右腕解下，绕过伤掌与刀柄，提前扎牢。
这座台只有四方白线。最近的护栏也在台下，离章岳的枪尾都还有几步。
周砺上台时，秦昭已经提着训练刀走向隔着两座台的场地。她离开前看了一眼缠在他伤掌与刀柄上的腕带，随后便转过身去。
章岳用的是刚才换好的重枪。枪头同样没有开刃，分量却把长杆前端压得微微下沉。他双手一前一后，前手托枪，后手压在腰侧，站得比赵拓更远。
这杆枪刚从兵器架上取下来时，章岳先单手试过重量，随后才换成双手。他没有拿F级说事，视线从周砺包着腕带的右掌移到训练刀上。
岩甲牛的甲，我切不开。章岳说，所以我不跟你的刀碰。
应该的。
章岳嘴角抬了一下，枪尖也跟着抬高半寸。
周砺把训练刀垂到右腿旁。
试试。
开场声响。
章岳没有等他先动。
重枪直奔胸口。
周砺向左错步，枪尖随之横移，始终压在他胸前。章岳前脚向外转，后手只送出半尺，枪杆便追着周砺的步子扫过半个台面。
周砺用刀背拨了一下枪头。
重枪只偏开一拳。章岳顺着这点偏移退了半步，前手回收，枪尖在周砺刀外重新抬起，又对准他的喉口。
周砺刚进第一步，枪尖已经回来。
他侧脸避开，钝头擦过护颈，撞出一声闷响。章岳没有继续向前送，枪身立刻收回原位，两丈距离几乎没少。
护颈被撞得向里一紧，边缘擦过下巴。周砺的刀还垂在章岳枪头外面，若他继续追，下一刺会在脚落稳前先到胸口。
周砺退回开场的位置，训练刀仍在枪头之外。
章岳抬了抬枪尖。
再来。
周砺向右走了两步。
章岳也横着移动，枪尖不追他的刀，只追肩膀与胸口。周砺忽然压低身体，从枪尖外侧加速。Lv.4的双腿把第一步送得很快，他在章岳重新调转枪头前已经抢过半丈。
章岳前手一松。
长枪从掌心向后滑过，枪尖迅速回抽。周砺以为中段会露出来，训练刀刚抬，章岳后手已将枪杆重新送出。
回抽后的枪只走了半程。
枪头没有瞄准周砺上身，直接点向他落地的右脚。周砺强行收步，鞋尖仍被枪头擦中，整个人向侧面晃了一下。
他用训练刀点地撑住身体，刀尖刚碰台面，重枪已经从脚边抬起，重新追向胸口。周砺顺着刀柄起身，往外再让一步，才从第二刺的线上脱开。
章岳借着他失去落点再退一步。
周砺站稳时，枪尖又回到两人之间。
台下刚才还在说F级的人停了声音。另一个人把手搭在嘴边，喊了一句：章岳，守住枪距！
章岳没有向台下看。
你的腿比刚才快。他说，刀还是这么长。
周砺看着他的前手。
章岳每次出枪，前手都会向后滑一段。枪尖回到胸前前，前手要重新托住长杆，那是刀最可能越过的地方。
周砺把训练刀压得更低。
周砺这回没先绕。
章岳枪尖刺来，周砺用最小的侧步避开，身体贴着枪头向前。章岳立刻退步，重枪随着后退继续前送。枪杆比刚才少收了半尺，枪尖始终悬在周砺胸前，不给他等回抽的空当。
周砺连续追了三步。
两人的距离没有缩短。
章岳每退一步，后脚都先落在枪尾下方。周砺若向左，他的前脚便横移；周砺加速，他的后手就提前回收。重枪不是横在原地的一道门，它一直跟着持枪的人向后走。
下一脚落下前，章岳忽然停住后脚。重枪跟着停下，枪尖在半途猛地加速，直取周砺护具正中。
周砺横刀挡住。
钝头撞在刀身上，重枪的分量沿右臂压进肩背。周砺脚下仍想向前，章岳已经借碰撞向后退开，枪杆在掌中滑过，枪尖重新悬到胸前。
周砺追出的脚只落到章岳刚才站过的位置。重枪一直用枪头截他，枪尾还稳在章岳身后。
台边有人吐出一口气。
过不去。
周砺站稳，右掌在刀柄上收紧。旧腕带勒住伤掌，训练刀还稳在手里，裂口仍在一跳一跳地疼。
章岳从开场到现在一直在退，每次脚步停下，枪尖已经重新放回两人中间。周砺抬刀，他便提前滑手；周砺加速，他便先续上下一刺。
还进？
周砺重新抬刀。
他看着章岳落在前方的脚。章岳一直跟着他的起步改枪，这一次，周砺先把半步让了出去。
章岳的枪尖跟进半尺。
周砺又退半步，右脚刚落，章岳前脚已经向前滑动。重枪一直守在最舒服的位置，周砺主动让出距离，他便把这段距离重新吃回来。
第三个半步，枪尖点向周砺左肩。
周砺侧开，退得比前两次更快。章岳跟着进了一步，后手向前送，枪头追到他护颈外侧。
想让我把枪送长？章岳问。
周砺又让了半步。
章岳脚下停了一瞬，下一枪果然没有完全送出。他前手向后滑，重枪只刺半程便收，钝头在周砺胸前划出一个很小的弧。
枪尖离章岳的前手越来越远。
周砺忽然向前。
他从后退变成前冲，右脚蹬过刚才留下的鞋印，训练刀同时撞向枪头外侧。
章岳前手向后一滑。
周砺盯的就是这只手。
刀背压开枪尖，他顺势切进长杆中段。章岳看见他视线落处，前手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滑回原位，只收了一半便停住。
重枪也只回了一半。
枪头从被压开的方向突然折回，短促地点向周砺胸口。
周砺的刀还贴着枪杆，胸前已经空了。他扭身避开，钝头仍擦过胸甲，在黑色护具上压出一个清楚凹痕。
章岳后脚向前补位，第一次没有继续拉开两丈。
他把长枪握短了。
枪尖、前手与周砺之间都只剩不到一丈。这个距离让刀有机会碰到他，也让重枪每一次短刺更快。
钝头先逼开周砺的训练刀，立刻回转追向右肩。周砺侧身避过，下一记半刺已经提前落到他左脚外侧。章岳每一枪都只出半程，枪杆几乎不需要回收。
周砺挡住胸前时，章岳已经在看他的右脚；他刚避开肩侧，枪头便换到了左脚。章岳认出他在记回枪位置，主动把原来的节奏拆掉了。
周砺一路退到台面中线。
他原本等的换手空当，被章岳自己收掉了。
章岳又送出一记半刺。
周砺用刀背压开钝头，Lv.4的双腿猛然发力，右脚一步跨过枪尖。两人之间的长杆中段终于露了出来，他的训练刀也第一次进入能够碰到章岳前手的距离。
章岳前手松开，长枪从掌心向后疾滑。枪尖落到周砺身后时，他转髋带动整条枪杆，藏在后方的枪尾从另一侧补向周砺右肋。
周砺收肘护住。包着软层的枪尾砸中护具，把他向左推开两步。右肋下面刚挨过岩甲牛角根，疼得呼吸一紧，腕带仍将伤掌固定在刀柄上。
章岳借这一扫重新握住前端，向后撤开。周砺转回正面时，重枪又一次横在两人中间。
台边那句过不去再次响了起来。
近侧栏外，罗坚两只手握在一起，视线在章岳前后手之间来回追。看见周砺把训练刀垂回右腰，他立刻向台上喊了一声。
还是那一刀。罗坚说。
周砺听见了。
右手拇指压住刀柄时，厚茧落在最熟悉的位置。右肘收多高，前脚该落多远，刀锋从右腰抬到左肩要走过哪条线，他已经在训练场里做了三年。伤掌会让刀柄发滑，Lv.4会让这一刀更快，刀线仍是训练场里那一条。
邵勇拄着拐杖站在栏外另一侧，拐杖尖停在栏杆后方。
章岳的枪头再次送来。
周砺向左让开，训练刀从下方磕向枪杆。章岳前手压下，枪头顺势绕过刀背，又从右侧刺向他的护颈。
周砺退。
章岳跟进。
两人脚下的距离缩短半步，又被枪尖重新撑开。
周砺一步步让过短刺，脚下回到台面中段。章岳的枪越握越短，出枪也越来越急。他的视线始终盯着周砺肩膀，重枪再次点向左胸时，枪头只走了一半便向右转，提前截住周砺惯用的侧步。
周砺刚抬起的左脚只能落回原处。
章岳腰背随之转动。
这次不是刺。
重枪前端横着扫来。枪尖已经越过周砺身体，枪头后方那截宽厚枪杆紧跟着逼近左肩。
周砺看见了。
训练刀仍垂在右腰，台面中线从两人脚下横过。
枪尖先从左肩外掠过。周砺等那截钝头彻底越过身体，才把左肩送向后面的枪杆。早半步，碰到的会是枪尖；晚半步，章岳已经能收枪重来。
左肩向前送出半寸。
枪杆擦中护具，沉重力道从左肩外侧横压过去。旧伤在护具下面猛地一跳，周砺上半身被带得向右转，左脚却顺着这股侧向力量斜跨出去。
护具发出一声闷响，左肩瞬间失去知觉。周砺的胸口跟着偏转，右脚仍踩住原处，直到侧向力把身体送过枪杆，他才让那只脚离地。
他的右脚仍踩在中线内侧那道旧鞋印上。
栏外的邵勇松开握紧的杖柄。他看了一眼已经越过周砺身体的枪尖，视线再落到那截擦过左肩的枪杆上。
这一脚落在章岳前手外侧。
两丈枪距第一次彻底消失。
章岳立刻滑手回枪，前臂向内收，想把长杆横在两人胸前。周砺已经贴得太近，枪身才抽回半截便撞上他的右肘。
章岳松开前手，左肘直撞周砺下颌。
周砺低头。
肘尖擦过额角，右腰的训练刀同时抬起。
右肘贴住肋侧，前脚落在对方两脚之间，刀锋从最低处斜着向上。旧腕带固定住伤掌与刀柄，肩、腰和脚下那一步同时把刀送了出去。
章岳的重枪横在两人之间。
训练刀先挑中枪身下沿，将尚未收稳的长杆抬离胸前。章岳后手发力想把枪压回来，周砺的刀已经沿原来的斜线越过枪杆。
刀锋从章岳肩前掠过，沿着从右腰起刀时的斜线，最后停在颈侧。
章岳的手肘也停在周砺耳边。
两个人都没有动。
一滴汗从章岳下颌落到训练刀背上。
章岳的后手还在枪杆末端发力。重枪向下沉了少许，被周砺的刀背稳稳托住。他试着将手肘再向前送，颈侧的刀锋也跟着压紧半分。
胜负灯亮起。
台下先有人喊了声，只喊出两个字便停住。另一侧有人越过他，直接喊出了周砺的名字。
周砺！
章岳低头看了一眼颈侧的刀，收回手肘。他把重枪从两人之间抽出，后退一步。
前手重新握住枪杆时，他的虎口已经被重枪磨红。章岳把长杆横回来，看了一眼刚才始终守住的那段距离，又将枪尖垂到地面。
你进来了。
差点。
差点也是进。
章岳转身走向台边。枪尾经过周砺身侧时，他特意竖起长杆，没有让它横在下台的路上。
周砺收刀，右掌的疼这才重新冒出来。腕带下面的纱布已经黏住刀柄，他用左手一点点解开，没有把血蹭到训练刀上。
周砺与章岳留下的鞋印从两端一直交错到中线，最后两步挤在同一小块地方。
隔着两座台，秦昭那边的胜负灯已经亮着。她没有过来，只站在自己台下，看了一遍周砺最后斜跨进去的落点。
她将训练刀横在身前，先封周砺原本会走的中线，又把刀尖向左移了一寸，正好卡住他借枪杆侧力落下的那只脚。
试完这一处，她没有照着周砺的脚步再走，而是站在原地把刀抬高，换成能更早碰到他左肩的角度。
周砺也看见了。
中央名单屏亮起两行新的对阵。
周砺，对韩朔。
秦昭，对许衡。
秦昭看完名单，隔着两座台抬起训练刀。周砺将解下的旧腕带重新缠回右腕，也抬头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