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鼠。”
陈通判盯着地上那个圈看了半天,脸上写满了困惑。
“侯爷,城里几千号人等着救命,您让我先去灭耗子?”
“这个病的根子在耗子身上。”霍青澜用树枝在圆圈旁边戳了一个点,“老鼠身上带着疫虫,疫虫跳到人身上咬一口,人就染病。你把病人治好了,老鼠还在,疫虫还在,过两天又有新的人倒下。治一百个倒一百个,永远填不满这个窟窿。”
陈通判蹲下来,盯着地上的图。
“疫虫?跳蚤?”
“对,跳蚤。”霍青澜在圆圈外面画了一条线,“灭鼠断源头,灭蚤断传播。两条同时做,新增的病人才能降下来。降下来了,我才有余力去救已经躺着的那些人。”
沈三七从药房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册子。
“城主,药包清点完了。五千份一包不少,另外石灰和硫磺也入库了。怎么分配?”
“石灰一半留着消毒用,一半碾碎了兑水刷街道和下水沟。硫磺分成小份装袋子,用来熏鼠洞。”
霍青澜站起来,把树枝丢到一边。
“陈通判,城里的耗子主要在什么地方出没?”
陈通判想了想。
“粮仓,下水道,还有东城那片老宅区。东城的房子年久失修,墙根底下全是洞,耗子成窝成窝地出来。”
“粮仓还有粮吗?”
“有一些,不多了。”
“粮仓的粮全部转移到府衙后院,粮袋离地三尺架高存放。原来的粮仓清空之后用硫磺封熏三天,把里面的耗子全闷死。”
陈通判嘴唇动了动。
“粮仓搬迁动静不小,得用不少人手。”
“用。三百个能动的兵丁分三班倒,一班灭鼠,一班搬粮清沟,一班维持各坊的管控。”
沈三七在旁边记完,抬头。
“城主,灭鼠的毒饵怎么配?”
“砒霜有没有?”
沈三七翻了翻药箱清单。
“带了五斤,是从医馆带来的存货。”
“够了。砒霜研粉掺进面饼里,傍晚投放在鼠洞口和下水道入口。第二天早上收死鼠,收完统一焚烧。”
他在册子上划了两道。
“面饼从哪来?城里的面粉还有吗?”
霍青澜看了陈通判一眼。
陈通判苦着脸。
“府库里还有两千斤粗面,大部分得留着给病人和兵丁吃。”
“拨两百斤出来做毒饵。舍不得面粉就舍得人命?”
陈通判不吭声了,低头去安排。
第二天天刚亮,灭鼠行动开始了。
一百个兵丁分成二十组,每组五人,沿着城内主要街道和水沟挨个排查鼠洞。找到洞口先用硫磺点燃塞进去,浓烟灌满洞道,把里面的耗子赶出来。跑出来的耗子用铁夹子夹住,统一丢进铁桶里。
城东老宅区是重灾区。
霍青澜亲自带人去看了一趟,沈三七跟在后面。
老宅区的巷子窄得两个人并肩都挤,墙根下的泥土被耗子刨得坑坑洼洼,洞口密集得像筛子眼。
沈三七蹲在一个鼠洞前面往里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城主,这个洞通着隔壁那户人家的灶台底下。”
“不止这一个。”霍青澜用脚踢了踢墙根,“这一排老宅底下全是连通的鼠道,耗子在地底下跟赶集一样来回跑。单纯堵洞口没用,得用烟熏把整条鼠道打通了灌。”
她转头对带队的兵丁说。
“把这一排老宅的住户全部转移出来,先安置到西城空房子里去。整条巷子从头到尾每个洞口同时点硫磺,一个都别漏。”
兵丁领命去了。
沈三七跟着霍青澜往回走,两边的巷子里不时传来铁夹子咔嚓咔嚓的声响,夹住耗子的尖叫声刺得人牙酸。
“城主,我数了一下,光今天早上就抓了两百多只。这城里的耗子怕是有上万只。”
“上万只打不住。”霍青澜的声音很平,“凤翔城依山傍水,粮仓又大,耗子繁殖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以前没人管,越来越多。加上战乱死了人,尸体没及时处理,耗子有了大量食物来源,繁殖速度翻几倍。这次鼠疫爆发是迟早的事。”
沈三七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得灭到什么时候?”
“灭不干净,但能压下去。只要把数量压到一定程度,跳蚤的传播链就断了。”
回到府衙的时候,陈通判从后院跑过来,袖子卷到肘弯,满头满脸的汗。
“侯爷,粮仓搬完了,老粮仓已经封死了开始熏。但有个事得跟您说。”
“什么事?”
“今天分区管控的时候,南城第三坊的百姓不配合。有个屠户带头闹事,说官府把人关在家里不让出门,是要饿死他们。差点跟守门的兵打起来。”
霍青澜停下脚步。
“打了?”
“没打成,被坊长拦住了。但那个屠户嗓门大,一嚷嚷半条街都听见了,好几户人家跟着闹。”
“把那个屠户带来。”
陈通判犹豫了一拍。
“侯爷,那人五大三粗的,脾气暴……”
“带来。”
半个时辰后,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被两个兵丁架着带进了府衙。
汉子一进院子看见满地的药包和石灰袋,愣了一下,但嘴上不服软。
“谁让你们把老子锁在家里的?老子又没生病,凭什么不让老子出门?”
霍青澜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边放着一碗清水。
她看了那汉子两眼,没接他的话,转头问陈通判。
“南城第三坊离东城老宅区多远?”
“隔两条街。”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汉子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一只死耗子,用油纸裹着。
汉子往后退了半步。
“你看看它肚子。”
汉子低头看了一眼,耗子的肚子鼓胀着,皮毛下面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黑点在蠕动。
“那些黑点是跳蚤。”霍青澜的声音不高,“一只耗子身上几十只跳蚤,跳蚤咬了耗子再跳到你身上咬你。三天之后你脖子肿成拳头大,五天之后你开始咳血,七天之后你躺在焚尸坑里。”
汉子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不让你出门不是要饿死你,是不让你到处走把跳蚤带给别人。你死了不打紧,你老婆孩子呢?”
汉子的嘴张了又合,一个字蹦不出来。
霍青澜把死耗子用油纸包好,递给旁边的兵丁。
“拿去烧了。”
她转头看着汉子。
“回去告诉你那条街上的人,不想死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每天早晚两次有人挨户送水送粮,缺什么跟坊长说。谁再闹事,我不介意让他亲眼看看焚尸坑里是什么光景。”
汉子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被兵丁领走了。
陈通判站在旁边,把方才的场面从头看到尾,搓了搓手。
“侯爷这法子管用,吓一个顶劝一百个。”
霍青澜没理他,走到府衙后院的隔离棚区。
沈三七正带着三个人在棚子之间巡查,手里拿着温度记录的册子。
“城主,灭鼠第一天的数据出来了。”
“多少?”
“全城二十个组共捕杀老鼠一千四百只,封堵鼠洞三百二十个。”
霍青澜接过册子看了一眼。
“新增染病呢?”
沈三七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新增报上来的有二百八十三人。”
“比昨天呢?”
“昨天的数据是陈通判之前记的,三百一十人。”
“降了一点。”
沈三七点头。
“城主,不过降的还不够。两万多个已经染病的人里面,重症五千多,每天还在死人。今天一整天烧了七十九具尸体。”
霍青澜合上册子。
“灭鼠继续,明天加量,投毒饵的范围扩到城外五里。同时开始全面灭蚤,所有隔离棚和病人住所用石灰水冲洗地面,衣物被褥全部用沸水煮过。”
沈三七记完这段,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城主,灭鼠灭蚤是断源头,但已经躺着的那五千多重症怎么办?咱们的药包管退热管清毒,能不能顶住鼠疫还没试过。”
霍青澜走到棚区的尽头,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十几个重症病人,脖颈和腋下肿得变了形,呼吸粗重带着呼噜呼噜的痰音。
她放下帘子,转过身。
“明天开始试药。五千份药包里分出两百份来,我重新调整配方,加大清瘟解毒的力度。先在二十个重症病人身上试,三天看结果。”
沈三七应了声。
霍青澜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三七。”
“在。”
“从今天起,队里所有人每天早晚自查体温,互相检查颈部和腋下有没有肿块。发现异常的立刻隔离,不管是谁。”
沈三七的笔停在半空。
“包括您?”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