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我。”
这句话说完的当晚,霍青澜把自己关在府衙后院的偏房里,门从里面插死。
桌上摊开的是她随身带来的那本药典,翻到瘟疫专篇,烛光把纸页上的字迹映得发黄。
旁边搁着从凤翔城药房搜刮来的全部家底,二十几味药材分门别类摆了一桌子,份量寒酸得可怜。
沈三七在门外蹲了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敲门。
“城主,我能进来搭把手不?”
“进。”
沈三七推门进去,看见桌上的阵仗,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搬了个凳子坐到对面。
霍青澜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纸上写写划划,写了一行又涂掉。
“城主,您在配方子?”
“鼠疫的方子,古方里没有现成能用的。”
霍青澜把炭笔搁下来,指着药典上的一段文字。
“你看这里,古人管鼠疫叫核瘟,记载的治法全是清热解毒加散结消肿,大方向没错,但用药太轻了,剂量压不住这个烈性。”
沈三七凑过来看了两眼。
“那您打算怎么配?”
霍青澜拿起炭笔,在空白纸页上写下第一行字。
“君药,黄连三钱,黄芩四钱。”
沈三七倒吸了口气。
“三钱黄连?城主,寻常方子黄连用到一钱半就算重手了,您直接翻一倍?”
“鼠疫的毒热不是寻常温病能比的,不下重药压不住。”
霍青澜继续往下写。
“臣药,水牛角片五钱,生地四钱,凉血解毒。”
沈三七盯着水牛角三个字,嘴唇动了两下。
“犀角?”
“犀角找不到,水牛角代。效力差两成,但能用。凤翔城是个牲口集散地,屠户手里应该存着水牛角。”
沈三七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那个南城闹事的屠户家里说不定真有。”
“明天让陈通判去收。”
霍青澜写到第三行,笔尖顿了一拍。
“佐药,三七二钱,活血散结消肿。这味药是关键。”
“三七消肿我知道,但这跟鼠疫有什么关系?”
霍青澜放下笔,指了指自己脖子的位置。
“鼠疫最典型的症状是什么?”
“淋巴肿大。”
“肿块里面全是脓血淤积,光清热解毒管得了血里的毒,管不了局部的淤堵。三七活血化瘀,把淤堵打通了,药力才能渗进去。”
沈三七拍了一下大腿。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这个理我懂。”
霍青澜把方子写完,推到沈三七面前。
“这是轻症方,发热三日以内淋巴肿大未化脓的用这个,一天两剂煎服。”
沈三七接过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黄连三钱,黄芩四钱,水牛角片五钱,生地四钱,三七二钱,连翘三钱,板蓝根三钱,甘草一钱。八味药,剂量全往大了开。”
他念完抬头。
“重症呢?”
霍青澜翻过纸,在背面写了第二张方子。
“重症方在轻症基础上加大黄二钱泻热通腑,加蒲公英四钱托毒排脓。但光吃药不够。”
“还要做什么?”
“针刺排脓。”
沈三七的手停住了。
霍青澜站起来,从药箱里摸出一根指头长的铁针,在烛火上转了一圈。
“淋巴肿块化脓之后硬得像石头,药力渗不进去。得用消过毒的铁针刺破表皮引流脓液,把里面的烂东西放出来,再敷药,才有救。”
沈三七接过铁针看了看,咽了口唾沫。
“这活儿,我以前没干过。”
“明天我教你。”
霍青澜拿回铁针放进药箱。
“排脓的手法不难,难的是消毒。铁针要在沸水里煮一刻钟,排完脓的伤口用烈酒棉擦三遍,每天换药。少一步都可能二次感染。”
沈三七把两张方子叠好揣进怀里。
“城主,按这两个方子的剂量算,一个病人一天要吃掉多少药?”
霍青澜坐回椅子上,闭了一下眼。
“轻症方一剂约一两半,一天两剂三两。重症方一剂二两出头,一天两剂四两半。”
沈三七掰着手指头算。
“两万一千个病人,就算只有一半还活着能治,一万人一天就是三万两药材。咱们带来的五千份药包加上凤翔本地的库存全算上,撑不了几天。”
霍青澜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堆可怜巴巴的药材。
“撑十天。”
“十天之后呢?”
“十天之内青澜城的药必须到。”
第二天一早,药房里支起了六口大锅。
沈三七带着八个医疗队员在里头转,烟熏火燎的,满头满脸都是药汤蒸气。
霍青澜亲自带了第一批排脓。
重症棚里挑了二十个淋巴肿块最大的病人,一个一个过。
铁针扎进肿块的时候有人疼得嚎出声来,霍青澜左手按住病人肩膀,右手稳稳地把针往里推了两分。
脓液喷出来的一瞬间恶臭扑面,旁边围观学习的两个医疗队员同时扭过头去。
霍青澜连眼都没眨,用棉布接住脓液,等流干净了,拿烈酒棉把伤口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最后敷上药膏。
“记住了没有?”
两个队员脸色发白,拼命点头。
“下一个你们来,我在旁边看着。”
那天从早干到天黑,二十个重症全部完成排脓。
沈三七那头的药也煎出来了,按轻症重症分了两种颜色的碗,挨个送进棚里。
第三天夜里,第一批服药的轻症病人开始退热。
沈三七蹲在棚子口翻着登记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划。
“退热的十七个,体温稳定的十二个,还在烧的五个。”
他站起来跑到霍青澜跟前。
“城主,轻症有效率八成以上。”
霍青澜正给一个重症病人换药,头也没抬。
“重症呢?”
“二十个排脓的,今天死了两个。剩下十八个有六个退热了,肿块在缩小。”
“死的那两个什么情况?”
“一个是入院前就已经咳血三天的,肺上烂得太深了。另一个年纪大,六十多,身子底子撑不住。”
霍青澜换完药,把手在烈酒盆里涮干净。
“死亡率从五成往下压,能压到多少看后面五天的数据。扩大范围,从明天起日治一百人,你带三组人分头跑。”
“一百人?城主,排脓的活儿目前就我和您两个人干得来,其他人手还不够熟练。”
“所以今晚加训,把手法再过两遍。排脓不到位的宁可不排,别把伤口捅穿了。”
五天过去了。
沈三七把汇总数据抄在一张大纸上,贴在药房的墙上。
霍青澜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
重症收治三百二十人,死亡六十一人,死亡率降到两成不到。
轻症收治一千八百人,死亡三人,全是合并了其他重病的老弱。
她伸手在纸上用炭笔画了一条横线。
沈三七站在她身后,声音有点涩。
“城主,有效。真的有效。”
霍青澜没接话,蹲下来打开药箱,翻了翻里面的存货。
“黄连还剩多少?”
沈三七翻册子。
“四十二斤。黄芩三十斤。三七只剩九斤了。”
霍青澜合上药箱,站起来。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这些药撑不过十天。”
沈三七攥着册子,指节发紧。
“城主,往青澜城送信的快马五天前就出发了,算脚程最快也要再等五六天。”
霍青澜走到窗口,看着外面棚区里忙碌的人影。
“等不了六天,让陈通判搜刮凤翔周边所有药铺的存货,能收多少收多少,先顶着。”
她顿了一拍,声音压低了半分。
“沈三七,去写急信,告诉孙伯,黄连黄芩各五百斤,三七两百斤,其他辅药凑两千斤整。八天之内必须送到凤翔,晚一天就多死几十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