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令者,我亲手送你回去。”
二十个人手忙脚乱地扎面巾绑袖口,谁也不敢吭声。
车队缓缓靠近凤翔城南门,卫安带两个骑兵先行探路。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回响,像是敲在棺材板上。
城门内侧的石板路上,每隔二十步就钉着一面白幡,布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沿街的铺面全部关死了门板,有些门上用石灰画了个大大的叉,有些门上钉着一张黄纸,写着“此户已绝”。
沈三七跳下车,脚踩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
石板缝隙里渗着黑褐色的污渍,干涸了,但痕迹清晰得很。
“这是血?”
“不全是。”霍青澜骑着马从他身边经过,“病人咳出来的带血痰液,干了就是这个颜色。”
车队沿着主街往城中心走了两百步,右手边的一条巷子里传来低沉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沈三七扭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腿软了半拍。
巷口的台阶上躺着三个人,两大一小。大人蜷缩着,脸朝下,脖颈肿得变了形。小的那个仰面朝天,嘴角挂着一条暗红色的血痕,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城主……”
“先不管。”霍青澜的声音硬得像铁,“找到指挥的人再说。”
车队拐过两条街,到了凤翔城的府衙前面。
府衙大门敞开着,门槛上积了一层灰。院子里横七竖八搭了十几个棚子,棚子下面躺满了人,有的裹着被子有的连席子都没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混成一片。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后院跑出来,官袍上沾满了黄渍,脸颊凹陷,眼眶深得像两个洞。
“你们是……青澜城来的?”
霍青澜翻身下马。
“我是霍青澜。管事的人呢?”
年轻人嘴唇哆嗦了两下。
“知府大人七天前病倒了,两天前……没了。现在是下官代管,下官姓陈,凤翔府通判。”
“城里现在什么情况?”
陈通判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册子,翻开的时候手在抖。
“凤翔全城在册人口十万三千人。截至昨日,染疫者约两万一千人,死亡六千四百人。”
他咽了一口。
“城里的大夫原来有四十多个,跑了三十个,死了四个,剩下的六个人日夜不歇,撑到现在还站着的只有三个了。药材在半个月前就断了,库房空的能跑耗子。”
沈三七站在后面听着,拳头攥紧了。
霍青澜接过册子翻了翻。
“城外的焚尸坑是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二十天前。尸体太多了,埋不过来,怕二次传染,只能烧。每天拉出去的,少则三四十具多则上百具。”
陈通判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侯爷,下官无能。下官什么都做了,封街、隔离、煮药、烧尸,能想到的全做了。但这个病太邪了,怎么拦都拦不住,每天都有新的人倒下。”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被霍青澜一把扶住。
“站着说话。”
陈通判的眼圈红了。
“侯爷,您真能治这个病?”
霍青澜没回答这个问题,回头看了一圈府衙的院子。
“这里不能待了。病人全挤在一起没有分类隔离,重症和轻症混在一块儿,等于让轻症往重症方向跑。”
她转身对卫安说了两个字。
“封城。”
卫安一愣。
“全城四门从现在起全部关闭,所有人不得进出。违者格杀。”
卫安拍马去传令。
霍青澜走进府衙大院,脚步没停,边走边对陈通判下命令。
“第一件事,把城里现在还能动的衙役和兵丁全部集合起来,我要人数和名单。”
“能动的大概还有三百人。”
“够了。第二件事,全城按坊划分,每个坊设一个管控点,派兵把守出入口。任何人没有我的手令不许跨坊走动。”
陈通判拼命点头。
“第三件事,府衙后面的空地有多大?”
“约摸五六亩。”
“给我腾出来,搭棚子。轻症的在左边,重症的在右边,中间隔两丈以上的距离用石灰画线。还能走路的跟躺着不能动的不许混在一起。”
陈通判哆嗦着往册子上记。
“侯爷,搭棚子的木头和布匹不够……”
“拆。”霍青澜指了指对面关死门板的那排铺面,“那些空铺子的门板卸下来当隔板,布匹从库房里翻,翻不出来就把被褥拆了蒙棚顶。”
沈三七带着队伍的人已经开始从车上往下搬药材和物资了。
石灰袋堆在院门口,硫磺坛子摆在墙角,五千份药包码成一排。
霍青澜走到药包前面,拿起一包拆开看了看,又放回去。
“沈三七。”
“在。”
“从现在开始你带五个人守药房,所有药包统一由你发放。谁要药来找你领,记清楚领走多少给了谁用了多少剩下多少。”
“明白。”
“城里剩下的三个大夫叫过来,我要看看他们的状态。”
陈通判派人去请,不到半个时辰领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老大夫,走路都在打晃,脸上灰败,手背上青筋暴起。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左手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上渗着黄水。
“另一个呢?”
陈通判低下头。
“一个时辰前刚倒下了,高烧不退。”
霍青澜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你们还撑得住吗?”
老大夫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纸壳子里挤出来的。
“侯爷,老朽已经连续十九天没合眼了。撑不撑得住不知道,反正还站着。”
年轻的那个把缠绷带的手背到身后。
“我没事,手上的伤是擦破了皮,不是染病。”
霍青澜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掀开绷带看了一眼。
伤口不大,但边缘发红,有轻微化脓的迹象。
“不是鼠疫,是普通感染。回去用烈酒清洗,换上我们带来的金疮药,三天就好。”
她松开手,看着两个人。
“你们先去睡四个时辰,醒了来找我,从明天开始跟着我的人一起干。”
老大夫摇了摇头。
“侯爷,外面还有几千个病人等着……”
“你倒下了谁去看病?”霍青澜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去睡觉,这是命令。”
两个大夫被人扶着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霍青澜和陈通判。
天色已经全暗了,府衙的院子里点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棚子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影,咳嗽声和呻吟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陈通判站在霍青澜身后,搓着手。
“侯爷,下官斗胆问一句。您打算怎么治?”
霍青澜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人在低声哭泣。
“先不急治人。”
陈通判一愣。
“不治人?那先做什么?”
霍青澜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根干树枝,在土地上画了一个圈。
“灭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