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乱世里头,药比刀管用。”
这话沈三七转完了就去歇着了,霍青澜在医馆里坐到天黑才起身,去了制药坊。
周伯第二天到制药坊的时候,赵巧娘正带着人炒黄连,满屋子的姜汁味呛得人眼睛疼。
周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出声,只是看。
看了半炷香,他蹲下来从灶膛口捡了一根没烧透的柴棍,走到炒药的铁锅旁边。
赵巧娘拿着大铲子翻了两下。
“周伯,您有事?”
“你这锅温度高了。”
赵巧娘愣了一下。
“大当家说大火炒到焦黄——”
“焦黄是结果,火候是过程。”周伯将柴棍伸进灶膛拨了拨,把两根粗柴抽出来一根。“你看这个黄连,用姜汁炙过之后本身就带热性了,再大火猛炒,药性往燥热那头跑得太远。先中火翻匀了让姜汁吃透,再转大火收个焦壳就行,前后不超过半盏茶的工夫。”
赵巧娘将铲子停了,看着锅里的药。
“那之前炒的那些……”
“之前的能用,但效果差了两三成。”周伯将柴棍扔回灶膛。“不怪你,你又不是学这个出身的,能炒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
霍青澜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周伯,你说说你打算怎么改。”
周伯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制药坊的六张长条桌子扫了一圈。
“大当家,你这个地方底子好,分工分得清楚,洗药切药炮制称量一条线下来没毛病。但有三个地方能改。”
“说。”
“第一个,炮制的火候。”周伯走到第三张桌子前面,那上面摆着一排炒好的药片。“你们现在是一口大锅什么都炒,黄芩也用这口锅,僵蚕也用这口锅,火候全凭手感。我的法子是分锅,炒片的用平底铁锅,炒虫类的用砂锅,蜜制的用铜锅。不同的锅导热不一样,火候容易控制。”
“锅够不够?”
“不够让铁匠打。砂锅更简单,窑上烧几个就有了。”
“第二个呢?”
“第二个,剂型。”周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颗黑褐色的圆丸子,比拇指甲盖小一点。“这是我来的路上用您的普济消毒饮方子试做的蜜丸。把药磨成细粉,用蜂蜜和匀搓成丸,阴干之后能存放半年不坏。”
赵巧娘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么小一颗顶一碗汤药?”
“顶不了一碗,但顶半碗。一天吃四颗等于喝两碗汤,省了柴火省了水省了熬药的时间。行军的时候兜里揣一把,到地方嚼了咽下去就行。”
霍青澜将那颗蜜丸拿在手里翻了翻,凑近闻了闻。
“药味正,没有杂味。用的是什么蜂蜜?”
“荆花蜜,粘度够,裹得住药粉。枣花蜜也行,就是甜味重了点,小孩子吃倒不嫌。”
“第三个呢?”
“第三个,散剂。”周伯将蜜丸收好,朝药架子上的石臼扬了下下巴。“有些药不适合做丸子,做成散剂更快。磨成极细的粉装在小纸包里,用温水冲服。退热散、止血粉、伤药粉这些战场上用得最多的东西,做成散剂最实用。”
霍青澜转头看苏半夏。
“你觉得呢?”
苏半夏站在药架子旁边听了半天,嘴唇动了两下。
“师父,周伯说的有道理。咱们之前的药包都是散装饮片,到了地方还得煎煮,费时费力。如果蜜丸和散剂能量产,产能至少翻一倍。”
“翻一倍够不够?”
周伯搓了搓手指。
“大当家,够不够看您想做多大的量。”
“我想做的量是这样的。”霍青澜走到制药坊最里头那面土墙前面,手指在墙上比了个框。“这堵墙打通,后面再接两间屋子。一间专做蜜丸,一间专做散剂。原来这间只做汤剂药包。三条线同时开工。”
赵巧娘在后面倒吸了一口气。
“大当家,那得多加多少人?”
“苏半夏那边新培训的十个人里拨五个给蜜丸线,再从后勤组抽十个人给散剂线。周伯你带蜜丸线,赵巧娘你管汤剂线,散剂线苏半夏你来盯。”
周伯点了下头。
“大当家,蜜丸线要磨粉,光靠石臼效率太慢,得做个石磨。”
“让孙伯那边的石匠做,三天之内交付。”
苏半夏将手里的册子翻开记了几笔。
“师父,后山药园的事也该说一下。”
“你说。”
“上个月扩种之后,药园现在有五十亩了。黄芩、黄连、青蒿、板蓝根、连翘、薄荷、桔梗、玄参,加上新种的僵蚕用的桑树和马勃用的朽木培养区,总共二十种常用药材。按生长周期算,半年之后大部分能进入收割期,到时候八成以上的药材不用再从外面买了。”
“哪两成还得外购?”
“麝香和牛黄。这两味药材没法种,只能从猎户和商队手里收。”
“让谢晟把这两样列进商队的常规采购单。”
苏半夏将册子合上。
“还有一件事,师父。”
“说。”
“周伯来了之后,咱们的成药质量会上一个台阶。我想问一下,多余的药往外卖这事,您考虑到什么程度了?”
霍青澜将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走回桌前坐下。
“谢晟算过一笔账。一份普济消毒饮的汤剂药包,咱们的成本折合铜钱八十文。外面药铺卖同样的药,二百文起步。做成蜜丸之后,成本降到五十文,卖出去能标三百文,因为蜜丸方便保存,商队愿意出高价。”
周伯在旁边嘿了一声。
“三百文一份蜜丸,乱世里头这个价不算贵。外面有些地方一副退热药炒到五百文都有人抢。”
“伤药粉呢?”赵巧娘插了一嘴。
“伤药粉更值钱。”霍青澜将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第一批做一千份伤药散和一千份退热蜜丸,交给商枯荣的商队往外走。定价伤药散一份两百文,退热蜜丸一份三百文。收回来的钱全部折成铁料、盐和布匹。”
“一千份伤药加一千份蜜丸,流水五百贯。”
苏半夏将这个数在册子上写了下来。
周伯搓着手指站在桌边,枯瘦的脸上绷了半天的表情终于松了松。
“大当家,老朽跟了您算是跟对了。”
“对不对看你做出来的药好不好使。”霍青澜站起来往门口走。“明天石磨到位之后你先做一批样品出来我看看,合格了再上量。”
“包在老朽身上。”
远处晒场方向传来脱粒的声音,和制药坊的炒药声混在一起,一边是粮,一边是药。
苏半夏跟到门口。
“师父,药做出来能卖钱,粮食收上来能吃饱,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该算过起来了?”
“过起来是过起来了,但还没过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