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利索点,今天割完东边那二百亩,明天接着干西边的。”
刘伯的嗓门还在田埂上飘着的时候,谷门方向来了一匹快马。
马没到议事屋门口就停了,骑马的人翻身下来,身上的灰尘厚得看不出衣裳本来的颜色,脸上晒得脱了两层皮。
沈三七。
他走进医馆的时候霍青澜正在桌前写药方,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沈三七站在门口,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精神头还算好,眼睛里没有上次走之前那种焦灼。
“回来了。”
“回来了。”沈三七将肩上的包袱卸在门口的凳子上,走到桌前站定。“大当家,临安的事稳了。”
霍青澜将笔搁下来。
“从头说。”
沈三七拉了张凳子坐下,灌了半碗凉茶才开口。
“普济消毒饮到了之后,第一批三百份药包我按轻中重三级分下去。轻症的吃了两剂退热,三天之后颈肿开始消。中症的五天见效,重症的配上针刺放血,十天里拉回来七成。”
“死亡率呢?”
“从一成五降到不足三分。最后半个月日增已经压到十例以下了,前天我走的时候连着三天没有新增。”
“焚尸做了?”
“做了。您那封信到了之后顾文昭终于松了口,城西义庄的尸体全烧了,后来死的也是当天烧。石灰醋蒸汽消毒从头到尾没断过,面巾发了三千多块。”
霍青澜将茶碗推到他面前。
“隔离区呢?”
“征了城东五座空仓改的病房,最高峰住了一千二百人。后来我把您写的那个傻瓜诊疗手册发给了城里的大夫,十一个大夫里有八个照着手册能独立分诊和用药了,剩下三个染病的后来也治好了。”
“城外那三个难民聚集点?”
沈三七喝了口茶,将碗放下。
“这个费了劲。我带人去筛查的时候那些难民不配合,有人说我们是来抓他们回城的,差点动手。后来我让人抬了两桶粥过去,吃饱了才肯让我摸脉。筛出十七个有症状的隔离了,其余的打散安置到城外的临时营地里。”
“现在呢?”
“难民聚集点已经清了,十七个病人全治好了,营地也在按您的手册做消毒。”
霍青澜将手撑在桌沿上。
“临安那边对咱们什么态度?”
沈三七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
“大当家,您现在在临安是活神仙。”
“说人话。”
“临安知府陈正明在城门口立了一块匾,上面写着‘霍神医活人无数’八个大字,用的是官府的名义。百姓那边更夸张,有人在家里供了您的长生牌位,我拦都拦不住。”
霍青澜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牌位的事别管,没用的东西。城里欠我们的药钱结了没有?”
“结了。”沈三七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陈正明一开始说要用官银付,我没收,按您之前定的规矩,药钱折成铁料和生铁送过来。三千斤精铁已经在路上了,后天到谷门。”
“三千斤。”
“还有一件事。”沈三七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封信。“周边三个城的人听说了临安的事,永昌镇、清溪渡、还有南面的桐城,都派人来找我要药方和防疫指导。”
“给了?”
“药方我给了,防疫手册也抄了三份发出去了。但他们不光要方子,还想请大当家派人去坐镇。”
霍青澜没接话,将那几封信拆开扫了一遍。
三封信的口气各不相同,但意思差不多,都是恭恭敬敬地请霍大当家派遣医者前往指导防疫。
“人手不够,暂时派不了。”
“我也是这么回的。但大当家,这三个城加起来十几万人口,如果咱们的药和手册能覆盖过去,以后在南荒的话语权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药继续做,手册继续发,但人不能散出去太多。”
沈三七将信收好,从凳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大当家,还有一件事。”
“说。”
“我这趟从临安回来的路上,带了一个人。”
霍青澜抬头看他。
“什么人?”
“临安城里的老药师,姓周,人称周伯。六十三了,在临安开了四十年药铺,炮制手艺是临安城最好的。这次疫病他也染上了,我用您的方子治好了他,他主动说要跟我回来。”
“为什么?”
“他说临安的药铺被疫病折腾得关了一半,他的铺子也没了。他看了咱们的药包,说里面的药切得太粗炒得太随意,浪费了至少两成药效。他说他能把这两成找回来。”
门帘掀开,一个干瘦的老头弓着腰走进来,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渍。
“大当家。”老头站在门口,声音沙哑但中气还算足。“老朽周清源,临安人氏,做了一辈子炮制的活计。沈大夫救了老朽的命,老朽没别的本事,就这双手还能使。”
霍青澜打量了他两眼。
“你说咱们的药包浪费了两成药效?”
“不止两成。”周伯走到药架子前面,从上面取下一罐炒好的黄芩片,倒了几片在掌心翻看。“这个黄芩炒得火候不均匀,边上焦了芯里还没透,入了药有一部分药性散不出来。换个法子炒,先文火烘半干再大火快炒,能多出三成的有效量。”
霍青澜将目光从他手里的药片上收回来。
“你还会什么?”
“蜜丸,散剂,膏方。”周伯将黄芩片放回罐子里。“汤剂煎煮费时费柴还不好保存,做成蜜丸揣在怀里能放半年,行军打仗的时候嚼两颗就顶事。散剂更简单,磨成粉用温水冲服,连煎药的锅都省了。”
沈三七在旁边补了一句。
“大当家,蜜丸和散剂如果做出来,往外卖的时候比汤药方便十倍,价格也能翻。”
霍青澜看着周伯那双布满药渍的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伯,你在这能待多久?”
“老朽无家可归了,大当家收留就待一辈子。”
“那明天去制药坊报到,赵巧娘会给你安排住处。”
周伯弓了弓腰。
“多谢大当家。”
沈三七等周伯出去之后,将门帘放下来。
“大当家,这个老头是真有本事,我在临安看他给人配药,手上的活干净利落,比太医院的药童都强。”
“用起来再说。”霍青澜将桌上的药方收好。“你先去歇着,明天把临安的详细报告写一份交给谢晟存档。”
“得嘞。”
沈三七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大当家,临安那边百姓说了句话,我觉得该转给您听。”
“什么话?”
“他们说,乱世里头,药比刀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