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晟在倒计时的数字旁边又添了一行:石岭归附,北面屏障立,十天备战。
这一行字写下去的时候是初夏,等到夏末的风从南面吹过来,谷里的稻子已经黄透了。
刘伯天没亮就蹲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一把沉甸甸的稻穗在掌心里搓。金黄的谷粒滚了一手,颗颗饱满,咬开一粒,米芯已经硬了。
“能割了。”
身后跟着的田头组长凑过来看了一眼。
“刘伯,今年这穗子比去年长了一截,一穗上得有七八十粒。”
“不止。”刘伯将手里的谷粒吹了吹壳,在阳光底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我种了四十年地,没见过这么实在的穗子。你去叫人,今天开镰。”
辰时刚过,八百亩水田里铺满了人,三百多号劳力弯着腰一字排开往前推,镰刀割在稻秆上沙沙作响,割下来的稻捆码在田埂边上,一排接一排像金色的矮墙。
霍青澜从医馆出来的时候正赶上第一车稻谷往晒场上拉。
刘伯从田里爬上来,脚上全是泥,脸上的褶子笑得挤成一团。
“大当家,头一车我称过了。”
“多少?”
“一亩地割下来的湿谷,过秤四百三十斤。晒干脱壳折成净米,保守算也有三百六十斤往上。”
“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三百六十斤就是三石。”
“不止三石。”刘伯将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头一车是边角地,土薄水浅,产量偏低。中间那片好田我估着能到四石半。”
谢晟从文书房方向跑过来,手里捏着册子和笔,脸上带着汗。
“大当家,我按刘伯报的数算了一笔。八百亩水田如果平均亩产四石半,总产就是三千六百石。”
“土豆呢?”
“土豆二季已经收完了,总产五千石出头。红薯三千石,杂粮两千石。”
霍青澜将目光从晒场上收回来。
“加起来多少?”
谢晟将册子上的数划了一道线。
“半年总产一万三千六百石。”
刘伯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一万三千六百石,我活了六十年,一个村子能产两千石就算老天开眼了,这个数……”
“加上原来库存呢?”
谢晟翻到上一页。
“库房现有存粮一万八千石,扣掉这半年消耗的三千石和外调临安清平城的两千石,净剩一万三千石。石岭坞堡并入时带了五百石,再加上零星商队采购的四百石。”
“总账。”
谢晟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将所有数字加在一起。
“三万五千石。”
刘伯的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三万五千?”
“离五万石还差一万五。”霍青澜的手指在册子边缘叩了一下。“秋季再收一轮水稻加上土豆三季,能不能补上?”
刘伯蹲下来在地上掰着手指头算。
“秋稻八百亩再收一轮,三千六百石。土豆三季再出两千五百石。红薯秋收再来一千五。加上杂粮零碎的,凑个八千石不成问题。”
“八千加三万五。”
“四万三。”
“还差七千。”
刘伯抬头看她。
“大当家,石岭那边五百亩地补种的土豆秋天也该收了,产量按系统良种算,两千石打底。再加上后山新开的三百亩梯田种的高粱和荞麦,一千石总有。”
“三千石,加上四万三,四万六。”
“还差四千。”
谢晟将笔在册子上停了一拍。
“大当家,四千石的缺口不算大,商队从外面采购能补一部分。”
“不靠外面补。”霍青澜将目光投向谷地西面那片被竹篱笆围起来的矮棚子。“刘伯,温室大棚那边怎么样了?”
刘伯的脸上忽然换了个表情,嘴角往上翘了一截,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等到了出口。
“大当家,我正要跟您说这个事。”
“说。”
刘伯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躺着三棵矮壮的白菜苗,叶片比寻常白菜宽了一圈,颜色也更深,叶脉粗且有力。
“这是温室大棚里试种的新品种,用您给的杂交法子选育了三轮,从一百二十棵苗里挑出来的最好的三棵。”
霍青澜接过一棵在手里翻了翻,掰开一片外叶看了看断面。
“产量呢?”
“我在棚里按一亩地的密度种了一批,收了之后过秤,比普通白菜高了三成还多。”
谢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棵苗。
“三成?”
“三成往上。”刘伯将另外两棵苗包好揣回怀里。“而且这个品种有个好处,我试过了,浇水减半它也不蔫,天冷了叶子也不烂,比普通白菜扛造得多。”
“耐寒耐旱?”
“对。大当家之前说的那个道理我琢磨明白了,选种的时候专挑最皮实的留,一代一代往下选,苗子就越来越硬气。”
霍青澜将那棵白菜苗放回布包里。
“种子留够了没有?”
“留了,第一批能育出两百棵种苗。入秋之后扩种,冬天之前能铺满温室大棚的全部面积。”
“不光铺温室。”霍青澜朝晒场方向看了一眼,金黄的稻谷铺了满地,空气里飘着谷物晒热后的干香。“明年开春,这个品种推到大田里去种。白菜不占水田的地,旱地边角都能种,四千石的缺口拿蔬菜来填。”
刘伯将手在裤腿上搓了搓,嘿嘿笑了两声。
“大当家,照这个法子,明年开春咱们是不是还能选育别的?萝卜,豆角,南瓜……”
“能。但一样一样来,先把白菜的种子稳住。”
远处晒场上传来脱粒的声音,木槌敲在石板上砰砰作响,金色的谷粒从稻穗上蹦出来滚了满地。
谢晟将册子合上,在最后一行添了几个字。
“大当家,三万五千石入库,温室新品种育成,这两条今天就贴布告?”
“贴。让全谷的人都知道,他们半年没白干。”
刘伯蹲在田埂上看着满谷的人在忙活,眼睛眯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全是笑纹。
“大当家,我再跟您说一句。”
“说。”
“那个杂交白菜的种子,我给它起了个名。”
“叫什么?”
“叫青澜白。”
霍青澜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转身往医馆走了。
刘伯在后面嘿嘿笑了两声,朝田里吆喝了一嗓子。
“都利索点,今天割完东边那二百亩,明天接着干西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