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你得跟大当家亲自说。”
赵堡主第三天就到了青澜谷。
他是骑着一头瘸腿的骡子来的，身后跟了两个同样灰头土脸的随从，左耳上的伤口还裹着发黄的布条，血渗透了三层纱布，干在上面结成了黑壳子。
到了议事屋门口，他把骡子拴在柱子上，站在那搓了搓手，朝里面看了两眼。
谢晟从里面走出来。
“赵堡主，大当家请你进去。”
赵堡主跨过门槛的时候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像是怕踩脏了人家的地板。
霍青澜坐在桌后面，桌上铺着一张南荒全图，旁边摞了几本册子。
赵堡主站在桌前面，嘴巴张了两张，最后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说话就行，不用跪。”
赵堡主的膝盖弯到一半又直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不知道该往哪搁。
“大当家，我赵铁牛这条命是你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我没别的本事，但说话算话这一条做得到。”
“你在信里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坐下说。”
赵堡主在凳子上坐了，两只手攥着膝盖，背板挺得笔直。
“石岭坞堡我经营了六年，最多的时候有四百多口人，这两年闹灾跑了不少，现在剩三百一十七户，加上老人孩子总共一千二百来口。五百亩地已经开垦了三年多，种的是粟米和高粱，今年还没来得及种就让刘奉给搅了。”
“城墙呢？”
“北墙被撞车砸了一个大口子，东墙底下也裂了几道缝，没修过的地方年久失修，有些夯土都酥了。我手底下没工匠，拿泥巴糊了几回顶不了大事。”
霍青澜将地图上石岭坞堡的位置点了一下。
“你这个位置，往北能看到铁溪关方向的古道，往南三十里就是青澜谷。这个地方是天然的北面哨站，能提前两天预警。”
赵堡主连连点头。
“大当家说得对，我那地方站在城头上天晴的时候能看到二十里外的路面，以前刘奉的巡哨从北边过来我都是提前一天就知道了。”
谢晟在旁边翻开册子，笔搁在上面等着。
“赵堡主，大当家有几个条件，你听听。”
赵堡主搓了下手。
“您说。”
霍青澜将桌上一张写好的纸推到他面前。
“第一，石岭坞堡并入青澜谷管辖范围，你保留日常管理权，管你的居民管你的地，但军事指挥权统一归卫安调度。以后进驻五十名青澜谷的常备守军，城防建设和作战指挥由卫安的人负责。”
赵堡主看了那张纸两眼，没犹豫。
“应该的，我那些人打仗本来就不行，有正经练过的兵来管，我求之不得。”
“第二，青澜谷出人出料帮你修城墙，北墙豁口补上，东墙加固，全部用三合土夯实。工期一个月之内完成。”
“一个月？”赵堡主的嘴巴咧了一下。“我那个墙修了三年都没修完，大当家一个月就行？”
“你没工匠没料，我有。”
赵堡主将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行。”
“第三，坞堡居民从今天起享受跟青澜谷同等的粮食供给和医疗保障。你手底下有伤兵的送到谷里来，医馆给治。”
赵堡主的喉结滚了一下。
“大当家，我那些人受了伤的不少，有几个箭伤还化了脓——”
“化脓的更要赶紧送来。耽误了截肢都来不及。”
赵堡主张了张嘴，眼眶有些发红，扭头看了看窗外缓了两息。
“第四。”霍青澜的声音没停。“石岭坞堡的情报必须跟青澜谷共享。北面有任何风吹草动，三天之内送到。你城头上的了望哨从今天起纳入谢晟的情报网，统一编制统一汇报。”
谢晟在旁边补了一句。
“赵堡主，我会派两个人常驻你那边的了望台，配合你的人轮班盯着北面的路。”
赵堡主将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桌面上。
“大当家，这四条哪一条都是帮我的，我有什么好不答应的。倒是我这头拿什么来报答——”
“你的地和你的人就是报答。”
赵堡主愣了一下。
“五百亩已开垦的耕地，加上你三百多户人口，并入之后青澜谷的实际控制范围直接扩大一倍。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这笔账我心里有数。”
谢晟将条件逐条登册写完，将册子转过来递给赵堡主。
“赵堡主，按个手印。”
赵堡主将拇指在嘴边舔了一下，蘸了朱泥在纸上按了下去，印子歪歪斜斜的，像个红色的豆子。
“大当家，从今往后石岭就是青澜谷的北大门，谁想从北边过来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你用不着拿命去挡，把哨站的活干好比什么都强。”
赵堡主站起来，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修墙的事什么时候开始？”
霍青澜转头看了谢晟一眼。
谢晟翻开另一本册子。
“孙伯那边的工匠队刚修完过渡营的加固工程，能抽出十五个人。三合土的料石灰和黄泥都有库存，砂子从河滩上拉就行。最快后天出发。”
“后天。”赵堡主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我回去让人先把碎石清了，等工匠来了直接干活。”
“你不急着走。”霍青澜将地图上的标注往下指了指。“先去医馆把你那只耳朵看了，化了脓别拖。”
赵堡主下意识摸了一下左耳上的布条，手指碰到的时候脸上抽了一下。
“嘶……不碍事，糊了点草药——”
“草药糊的？谁给你糊的？”
“我自己。”
“你自己懂什么草药？去医馆，让苏半夏给你换药。”
赵堡主将手从耳朵上放下来，嘿嘿笑了一声没再犟。
谢晟送他出去之后转回来，将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摊在桌上。
“大当家，石岭并进来之后，我把人口和土地的总账算了一下。”
“多少？”
“加上石岭的一千二百口人，青澜谷实际管辖人口四千三百七十人。耕地方面，谷内原有两千一百亩加上石岭的五百亩，总共两千六百亩。”
“五千人的粮食缺口呢？”
“按每人每月口粮一石算，一个月就是五千石。今年秋粮收成还没影，库里现有存粮一万八千石，不算新产出的话能撑三个半月。”
霍青澜将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不够。”
“刨去给临安和清平城的药包消耗，再算上城墙修缮和日常开支，三个半月还要再缩。”
“石岭那五百亩地什么时候能种上？”
“赵堡主说今年没来得及种粟米，如果现在开始补种系统兑换的土豆和红薯，抢一季秋粮来得及。但五百亩的产出最多补两千石，填不满缺口。”
“那五万石的目标呢？”
谢晟将笔在册子上划了几道。
“五万石要靠谷内两千一百亩的高产粮全部达标，加上石岭五百亩补种，加上后山新开垦的三百亩梯田。三千亩地全部种满，亩产按系统良种的上限算，勉强够。”
“勉强。”
“勉强的前提是不出天灾，不被人抢，不再大规模对外输出粮食。”
霍青澜将地图上从石岭到青澜谷这一段看了两息，手指往北面铁溪关的方向点了一下。
“刘奉粮草被烧了三十车，先锋被打退了。他退回去之后最多十天就得做第二个决定。”
谢晟的笔停在册子上。
“往南绕清溪渡？”
“他没别的路了。北面回不去，石岭这条路被堵住了，东面临安在闹瘟疫，他唯一能抢到粮食的方向就是南面。”
“那我们的时间——”
“十天。修墙的工匠后天出发，卫安的驻军今天就派。从今天算起我们有十天准备石岭的城防，也有十天准备青澜谷自己的。”
谢晟将册子合上夹在腋下。
“大当家，又是粮食又是兵又是疫病，三头一起烧。”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门口，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在弯腰插秧，再远处制药房的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烟。
“三头一起烧就三头一起灭，先灭哪头看哪头先烧到眉毛。”
谢晟跟到门口。
“那眼下先——”
“先把沈三七那边的药送出去，临安的瘟疫一天不压住，从东面跑过来的难民就一天不会断。难民不断，带着病过来的人就不会断。”
“药今天第二批装箱了，赵巧娘那边说下午能出三百份。”
“三百份不够，告诉她加夜班。”
远处田埂上的人直起腰来歇了一口气，又弯下去继续插。
谢晟将册子翻到那一页，在倒计时的数字旁边又添了一行：石岭归附，北面屏障立，十天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