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卫安回来之后,城防方案立刻上。”
卫安没让霍青澜等太久。
急行军一日一夜,一百五十人在第二天傍晚摸上了石岭坞堡东北面的高岗。
脚下就是战场。
坞堡的北墙被一架简陋的撞车撞出了一个两丈宽的豁口,碎石和夯土块散了一地。城头上的守军稀稀拉拉蹲在垛口后面,箭壶早空了,手里攥的全是石头和削尖的木棍。
城下刘奉的攻城部队正在重新集结,黑压压的人头从北坡一直铺到山脚,旗帜歪歪斜斜插了三四面,号角声断断续续像是吹号的人中气不足。
卫安趴在高岗边缘往下看了一阵,身边的副手小声凑过来。
“头儿,他们在集结,看样子一会儿还要攻。”
“看到那个豁口了没有?”
“看到了,北墙破了一大块,再攻一次城就完了。”
卫安将目光从豁口上移开,扫了一遍攻城阵地的布局。
步兵在前面排了四排,后面是弓箭手和那架撞车。弓箭手和步兵之间隔了大概五十步的空地,那片空地上堆着些云梯和木板。
侧翼完全敞着,没有哨兵,没有拒马,连像样的岗哨都看不到一个。
“他根本没防侧面。”
副手嘴里咂了一下。
“五千人围三面,他觉得周围没人了,侧翼放得比他娘的裤腰带还松。”
“那就不客气了。”卫安从地上爬起来,压着嗓子朝后面招了下手。
三十个弩手猫着腰跑上来,在高岗边缘一字排开。每人怀里抱着一把手弩,弩臂上架好了三支短箭。
“听好了。”卫安蹲在正中间,手指朝下面指了一下。“等他们开始攻城,前排步兵往豁口冲的时候,我们射后面那片弓箭手。弓箭手站得密,一轮九十支箭下去,少说放倒三四十个。”
“射完呢?”
“射完装第二轮,再射一次。两轮一百八十支箭够他们喝一壶的。射完了全体后撤到高岗背面,不露头。”
“他们上来打怎么办?”
“打什么?这坡你自己爬上来的时候喘了多久?他们穿着甲扛着刀往上爬,还没到跟前腿就软了。”
弩手们在岗沿上趴稳了,每个人的面前放了两壶备用箭。
等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城下的号角呜呜吹了三声,攻城部队动了。
前排步兵扛着云梯往北墙豁口冲,吼声乱糟糟的,脚步踩得地面闷响。后面的弓箭手拉弦朝城头抛射,箭雨稀稀拉拉落下去,城头上的守军缩在垛口后面,有人被流矢擦破了肩膀,惨叫了一嗓子。
卫安盯着弓箭手的队形,等他们把弓拉满举过头顶的那一息。
“放。”
三十把手弩同时击发,弩弦震响在高岗上炸开一片嗡鸣。九十支短箭从斜上方扎进弓箭手的人堆里,距离不到一百二十步,弩箭的力道穿透了前排几个人的皮甲,后排有人连中两箭仰面栽倒。
弓箭手的队形像被锤子砸过的蚁群,散了。
惨叫声和骂声搅在一起,有人扔了弓往后跑,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胳膊嚎。
“上弦,第二轮。”
弩手们手脚麻利,拉弦上箭一气呵成。
第二轮射出去的时候弓箭手已经开始往两边散,但攻城的步兵反应慢了半拍,他们正冲到豁口跟前,听到身后的动静扭头一看,后方阵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高岗上一百五十面旗帜迎风猎猎,远远看去密密匝匝的,比实际人数多了一倍还有余。
攻城部队的指挥旗在人群后面晃了几晃,号角声变了调,由长变短连吹三下。
“他在收兵。”副手从岗沿上探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步兵在往回跑了。”
“不追。”卫安将手弩搁在地上。“全体后撤到背坡,把旗帜留在原地不许动。”
一百五十人猫着腰退到高岗背面的树林里,只留了两个人趴在岗沿上观察。
城下的攻城部队乱哄哄撤回了北坡脚下,伤兵被拖着走,血迹在碎石地上拉出一条条暗红的痕。
那个指挥旗在北坡上停了下来,旗下聚了一圈人,像是在商量对策。
隔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趴在岗沿上的观察哨回来了。
“头儿,他们分了一队人出来,大概三百,往东北方向绕了,看方向是冲咱们来的。”
“来了就来了。”卫安靠在一棵松树上,将水袋拧开灌了一口。“让他们爬,这坡从东北面上来更陡,爬到半截就得歇。他们一歇咱们就射,不用射准,往坡上扔就行。”
三百人绕到高岗东北面的时候天快黑了,爬了不到一半就停住了,坡上滚下来几块石头,后面的人以为是伏击,哗啦啦退回了坡底。
卫安根本没动手,那几块石头是自己滚下去的。
天黑之后攻城部队彻底歇了,北坡脚下的营火星星点点,远远能闻到烧焦的肉味,不知道是在烤什么。
副手从树后面绕过来,嘴里嚼着干饼。
“头儿,张无忌那边有动静没有?”
“再等等。”
等到后半夜,西面的天际突然亮了一块,橘红色的火光从山脊后面冲上来,映得半边天像烧起来了。
“粮草烧了。”卫安站起来,将水袋系好挂回腰间。
城下的营地炸了锅,喊声和马蹄声乱成一团。指挥旗在火光映照下疯了似的摇晃,一队骑兵从营地里冲出来往西面跑,马蹄踩碎了两堆篝火。
北坡脚下那三百准备爬高岗的人也撤了,往西跑去增援。
坞堡城头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隔着两百步都能听到那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卫安看了一眼副手。
“告诉城里的赵堡主,他现在可以出来了。”
副手从岗沿上掏出一面火把,对着坞堡的方向晃了三下。
城门吱嘎一声开了一条缝,先出来的是十几个举着盾牌的守兵,后面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柄卷了刃的朴刀。
赵堡主。
两百守兵只剩不到一百,伤的占了一半,但能站起来的全站起来了。
他们从南面的窄谷冲出来绕到北坡脚下的时候,刘奉的攻城部队主力已经被西面的大火和高岗上的威胁搅得阵脚全乱,前后不能呼应。
赵堡主带着人直接撞进了营地边缘,朴刀砍翻了三个帐篷,火堆被踢散了,火星子溅进了旁边的辎重堆里。
内外夹击不到半个时辰,北坡脚下的营地彻底散了架。
刘奉的先锋将领在乱军中被亲卫架着往北撤,身后丢了一地的帐篷和云梯。
卫安没有追。
“收兵。十里之外不管,让他滚。”
天亮的时候高岗上的弩手们清点完箭矢,卫安站在岗沿上往北看,溃退的敌军已经缩成了远处山脊上的一条黑线。
赵堡主从坞堡里出来找到高岗上的时候,满脸是血,左耳朵上少了一块。
他站在卫安面前喘了半天,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赵某的命是青澜谷给的。”
卫安往后退了一步。
“别跪我,要谢回去谢我家大当家。”
赵堡主从地上爬起来,将朴刀插进土里,声音嘶哑得像锯木头。
“我石岭坞堡从今往后听青澜谷调遣,城墙给你们修,人给你们用,什么条件都认。”
卫安看着他没接话,半晌才说了一句。
“这话你得跟大当家亲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