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起来是过起来了,但还没过安稳。”
这话是霍青澜在制药坊门口说的,说完之后她去了医馆,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两分。
里面有声音。
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嗓子正在念叨。
“黄,芪。补气,固表。”
“对了,这个呢?”程夫子的声音从药架子方向传过来。
“当……当归?”
“念准了再说。”
“当归。补血,活血。”
霍青澜靠在门框上没出声,看着里面的光景。
糯糯坐在药架子前面的小板凳上,面前的矮桌上摆了一排小药罐,每个罐子上贴着手写的纸条。她两只小手抱着一个罐子翻来覆去看,脑袋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正跟程夫子较劲。
程夫子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
“那这个呢?”他将第三个罐子推到糯糯面前。
糯糯将罐子抱过来,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
“苦的。”
“光说苦不行,叫什么?”
糯糯将罐子上的纸条看了两遍,嘴巴嘟了一下。
“黄,连。清热,燥湿。”
“后面呢?”
“泻火,解毒。”
程夫子将册子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两岁的孩子能认三十味药,老夫教了一辈子书没见过。”
霍青澜这才从门框边走进来。
“娘亲。”糯糯从小板凳上蹦下来,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一头扎进霍青澜怀里。
霍青澜将她捞起来抱在臂弯里,拿手背蹭了蹭她的脸。
“今天学了几个?”
“五个。”糯糯掰着手指头数。“黄芪,当归,黄连,白术,甘草。”
“都记住了?”
“记住了。甘草是甜的,黄连是苦的,白术闻起来怪怪的。”
程夫子在旁边捋了捋胡子。
“大当家,我说句实在话。这孩子上午在学堂听我讲三字经,我念一遍她就能跟着背,念两遍她就不忘了。今天讲到‘人之初性本善’,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问什么了?”
“她问,为什么人之初性本善?坏人不是一开始就坏的吗?那他们什么时候变坏的?”
霍青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团子,糯糯正在揪她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没在听大人说话。
“你怎么回的?”
“我回不了。”程夫子摇了摇头。“这个问题程朱理学辩了几百年也没辩明白,我一个乡下教书匠哪说得清。我就告诉她,等你长大了自己去找答案。”
“她怎么说?”
“她说好吧,那我先把字认完。”
霍青澜将糯糯换了个姿势抱着,走到药架子前面坐下来。
“糯糯,来,娘亲考你。”
“考。”糯糯坐在她膝盖上,两只手撑着桌沿,眼睛亮亮的。
霍青澜从药架子上随手取了一个罐子放在她面前。
“这个。”
糯糯将罐子打开,拿出一片药闻了闻,又在指尖搓了搓。
“板蓝根。清热,解毒,凉血。”
“对。这个呢?”换了一个罐子。
糯糯看了一眼纸条,嘴巴动了动没念出来,低头又闻了一下。
“薄……薄荷?”
“闻出来的?”
“嗯,凉凉的。”
“薄荷干什么用的?”
“疏风,散热,利咽。”糯糯背完了歪着头看她。“娘亲,薄荷泡水好喝吗?”
“好喝,明天给你泡。”
糯糯笑了一下,两颗门牙刚冒出头,笑起来的时候露一小截白。
苏半夏从外面进来取药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在门口站了两息。
“师父,我来拿柴胡。”
“架子第二层左边第三个罐子。”
苏半夏拿了药罐往外走,经过糯糯的时候蹲下来捏了一下她的脸。
“小糯糯,今天又跟娘亲学药了?”
“嗯。苏姐姐,你手上有药味。”
“当然有了,姐姐刚切了一下午的药。”
糯糯从霍青澜膝盖上滑下来,跑到医馆角落里去翻什么东西。翻了半天捧出来一只小竹筐,里面蜷着一团脏兮兮的东西。
一只小猫。
灰白色的毛,耳朵上有一块秃的,左前爪上缠着几圈布条,布条打了个结,歪歪扭扭但缠得挺紧。
苏半夏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绑法。
“这是谁给它包的?”
“我。”糯糯将小竹筐捧在胸前。“它在墙根底下叫,我捡回来的,爪子上有伤。”
苏半夏将小猫的爪子轻轻翻过来看了看,布条下面的伤口不大,一道浅浅的划伤,已经结了痂。
“糯糯,这个绑法你在哪学的?”
“看娘亲给人包手的时候学的,转着圈往上绑,每一圈压住上一圈的一半。”
苏半夏将小猫的爪子放下,站起来看着霍青澜。
“师父,这是螺旋包扎法。”
霍青澜走过来看了一眼糯糯绑的布条,绑得确实不太好看,松紧不均匀,但缠绕的方向和叠压的方式是对的。
“看一次就会了?”
“嗯。”糯糯将小猫抱在怀里,猫咪挣了两下又窝回去了。“娘亲上次给那个割了手的叔叔包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的,我就记住了。”
程夫子在后面叹了一声。
“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大当家,这孩子要是个男丁,考个状元不在话下。”
“不考状元。”霍青澜将糯糯连猫一起抱起来。“认药学医比考状元有用。”
糯糯将头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摸着猫的耳朵。
“娘亲,它好了以后能留下来吗?”
“能。”
“那我给它起个名字,叫药药。”
“为什么叫药药?”
“因为它是在药柜子底下捡的呀。”
苏半夏在旁边憋了半天没憋住,嘴角翘了一下。
霍青澜抱着糯糯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回头看了程夫子一眼。
“程夫子,明天开始在学堂里加一门课。”
“什么课?”
“识药课。不光糯糯学,学堂里其他孩子也学。从最基本的十味药开始教,会认会闻会说功效就行。”
程夫子愣了一下。
“大当家,我不懂药啊。”
“苏半夏每天去你那讲半个时辰,你在旁边维持纪律就行。”
远处制药坊的烟囱又冒烟了,周伯的石磨刚到位,碾药粉的声音隆隆地传过来。
糯糯趴在霍青澜肩头,怀里的小猫打了个哈欠。
“娘亲。”
“嗯?”
“药药的伤好了,是不是就不用再绑了?”
“对,好了就拆。”
“那人也是一样的吗?好了就不用吃药了?”
“一样。”
“那为什么娘亲天天都在做药?”
霍青澜将她往上颠了一下,没回答。
旁边的程夫子替她接了一句。
“因为外面还有很多人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