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乱的时候越好抢,这道理他懂。”
这话落地不到两天,消息就来了。
不是从商枯荣的暗线来的,是一匹快马从北面古道上跑断了气送来的。
马倒在谷门外三十步的地方,马背上的人滚下来的时候浑身是土,左臂上缠着一条血透的布条,脸上全是干掉的血痂。
卫安把人架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
“救命。”
灌了半碗水才缓过一口气。
“谁派你来的?”
“石岭坞堡,赵堡主。”
霍青澜从议事屋里出来的时候,信使已经被安置在门口的凳子上,左臂的伤口苏半夏给简单包扎过了,箭伤,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说。”
信使将怀里揉得皱巴巴的信摸出来递上去,手在抖。
“赵堡主让我死也要把信送到,三天前刘奉的兵到了石岭坞堡北面的山口,五千人,围了三面只留南面一个口子。赵堡主说……他只有两百守兵,城墙最高的地方一丈二,最矮的地方不到一丈,撑不了三天。”
霍青澜将信拆开看了一遍。
赵堡主的字写得又大又乱,笔画像是在石头上刻的。
大当家:刘奉五千兵围我三面,攻城器械已架,前日试攻一次被打退,死伤二十余。我堡墙低兵少箭不多,撑得过三日撑不过五日。恳请联防各方即刻出兵救援。石岭若破,南面门户洞开,刘奉下一刀必砍青澜谷。
霍青澜将信搁在桌面上,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面。
谢晟跟了过来。
“大当家,石岭坞堡在这。”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北面偏东的一个标注点上。“离青澜谷直线距离一百二十里,中间隔着两道山脊和一段峡谷。”
“刘奉从平阳郡出来走哪条路?”
“古道南下,过了铁溪关之后分两条岔道,左边到石岭,右边到清溪渡。他选了左边,没直接冲我们。”
卫安在旁边插嘴。
“说明他还是怕我们。先啃软的,石岭的赵堡主手底下就那么点人,好欺负。”
“不光是好欺负。”霍青澜的手指从石岭坞堡的位置往南划了一条线。“石岭坞堡卡在北面山口上,他拿下了石岭就等于拿到了南下的通道,往南可以打青澜谷,往东可以打清溪渡,进退自如。”
谢晟将册子翻开,笔悬在上面。
“大当家,救不救?”
霍青澜没有马上回答,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好一阵。
“不救的话呢?”
“石岭破了,北面门户敞开,刘奉五千人长驱南下,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们。”
“救的话呢?”
“谷里现在能抽调出去的战斗力,加上燕破虏的亲卫队和护卫营的精锐,满打满算四百人。出去一半就是两百,谷里防守的力量直接减半。”
“而且现在是防疫关键期。”卫安接过话茬。“大批人出谷再回来,万一在外面染上了……”
霍青澜将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身坐回桌后面。
“谢晟,刘奉这五千人的构成你记得吧?”
“记得,周三交代过的。能打的老卒不到三千,剩下全是抓来的壮丁,训练不足士气低。”
“粮食呢?”
“上个月杀驮马的时候已经撑不住了,这次出兵南下本身就是为了抢粮,他不可能带太多粮草。五千人的野战口粮按最低标准算,他最多带了半个月的。”
“半个月。”
霍青澜将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三下。
“他围石岭坞堡最多能围多久?”
“如果他粮食只够半个月,减去来回路上消耗的,围城最多十天。”
“十天打不下来呢?”
“打不下来他就得撤,再耗下去他自己的兵要哗变。”
霍青澜将目光从谢晟身上移到卫安脸上。
“卫安,如果我不出兵,只给石岭坞堡送箭和粮,赵堡主能多撑几天?”
卫安想了想。
“他说撑不过三天,那是他箭快射完了,守城全靠人堆在墙头拿石头砸。如果我们给他补五百支弩箭加上一批滚石擂木,他的两百人守一丈二的矮墙,至少能多撑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加上他已经撑的三天,总共六到八天。”
“跟刘奉的粮食上限差两三天。”
霍青澜将桌上的信纸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谢晟,给赵堡主回信。”
“怎么说?”
“告诉他,出兵救援条件不具备,但物资即刻启运。弩箭五百支,连弩备件二十套,石灰弹五十颗,粮食三百石。护送队五十人,到了帮他加固南墙之后原路撤回,不留人。”
卫安的嘴动了一下。
“大当家,五百支弩箭是咱们库存的一半了,孙伯刚赶出来的那批——”
“让他继续赶。给赵堡主的箭是保命钱,石岭不能丢。”
“那清平城和临安那边呢?万一刘奉声东击西——”
“不会。”霍青澜将写好的字吹了吹墨。“刘奉没那个脑子搞声东击西,他就是缺粮急了眼了往最近的软柿子捏。”
谢晟将回信的内容记完,合上册子。
“物资什么时候走?”
“今晚。天黑了出谷走夜路,明天天亮前到石岭南面那个口子。让护送队避开刘奉围城的三面,从南面缺口送进去。”
“大当家,刘奉留了南面不围,有没有可能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围三阙一是兵法常识,留一面让守军觉得有退路就不会拼死抵抗。但咱们不从那个口子撤人,从那个口子送东西进去。”
谢晟将笔别在耳朵上,朝门外走了两步。
“大当家,还有一件事。”
“说。”
“如果赵堡主真撑过了十天,刘奉撤兵之后会往哪去?”
霍青澜将那张地图上刘奉行军路线的标注盯了一阵。
“他粮食耗光了,打又打不下来,退回平阳郡还是一样饿着。”
“那他会不会……”
“会。”霍青澜将手从桌上收回来。“他打不下石岭就只剩一条路——绕道清溪渡。”
谢晟的脚步在门口钉住了。
“清溪渡再往南就是我们。”
“所以赵堡主必须撑住,撑住了我们才有时间准备下一仗。”
远处制药房的方向传来铁锅翻炒的声音,赵巧娘的嗓门隐约从院墙那边飘过来,在催谁把火候盯紧点。
谢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当家,又是疫病又是兵,两头一起来。”
“两头一起来就两头一起扛。”霍青澜将桌上的信纸和地图收拢叠好。“让燕破虏今晚到议事屋来,城防方案该翻出来再过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