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药方已出,五天倒计时。
第五天的清晨,苏半夏从后山下来了。
她身上的衣裳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浆和碎叶子,背上的竹篓沉甸甸地往下坠。两个学徒跟在后面,每人扛着一麻袋东西,脸上晒脱了皮。
“师父,马勃找到了。”
苏半夏将竹篓卸在医馆门口的石板上,打开盖子。
里面铺着湿苔藓,苔藓中间嵌着十几颗灰白色的球状菌体,大的有拳头大,小的跟鸡蛋差不多,捏一下表面会弹出细密的褐色粉末。
霍青澜蹲下来拿了一颗翻过来看底部。
“在哪找的?”
“松林深处那片倒木堆里,朽了好几年的松木根上长了一大片。我把能摘的全摘了,鲜品总共十四斤。”
“升麻呢?”
苏半夏朝身后的学徒扬了下下巴,学徒将麻袋解开,里面是连根挖出来的升麻,泥还没洗,根须上挂着土。
“二十六斤带泥的,洗净切片大概能出十五斤干品。”
“够了。”
霍青澜站起来往医馆里走。
“清平城那边呢?”
谢晟从文书房方向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回执。
“快马昨天半夜回来的,陆远山那边的药铺收了三十斤僵蚕,连夜走的夜路送过来,人和货天亮前到了哨卡。”
“三十斤够不够?”
“按方子的用量算,一副药用僵蚕二钱,三十斤干品能配七百五十副。”
“加上其他十一味药的存量,总共能出多少副完整方?”
谢晟将册子上的书翻出来,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个数。
“瓶颈在马勃上,十四斤鲜品晒干能出五斤左右,一副药用马勃一钱,五斤干品配……两千五百副。”
“两千五百副。”霍青澜将药材清单在桌上铺开,用笔在每一味后面标上可用量。“第一批先做一千份药包,今天开工。”
赵巧娘在门外候着,听到叫她的时候小跑进来。
“大当家,人集齐了。”
“多少人?”
“三十二个,全是后勤组手脚利索的妇人,您之前让刘伯挑的。”
“带到制药房去,我现在过去安排。”
制药房是上个月在医馆后面新盖的一间长屋,土墙木顶,里面搭了六张长条桌子,桌面刷了桐油防潮。
三十二个妇人站成两排,手洗过了,袖子卷到肘弯。
霍青澜站在第一张桌子前面,将流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第一道工序,洗药。板蓝根连翘黄芩这些带泥的全部用清水洗净晾干,晾不干的用干布擦到不滴水为止。”
“第二道,切药。洗好的药材按品种切片或切段,黄芩切三分厚的薄片,板蓝根切一寸长的段,连翘不用切直接用。切药的人注意刀不能沾油沾荤,用之前拿沸水烫过。”
“第三道,炮制。黄芩用黄酒拌匀炒至微焦,黄连用姜汁拌炒,僵蚕用麸皮炒至焦黄。这道工序我亲自盯。”
“第四道,称量分包。每一份药包按方子上的剂量分装,用油纸包好扎紧,外面贴上标签写明煎服法。”
“四道工序四张桌子,每张桌子八个人,最后一张桌子留四个人专门检查分量有没有称错。”
赵巧娘将每道工序的人名分配好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大当家,一天能做多少份?”
“我算过了,熟练之后一天三百份。第一天手生,能出两百份就行。”
开工之后制药房里热气蒸腾,炒药的铁锅架在门口的灶上,赵巧娘拿着大铲子翻黄芩片,焦香味混着酒味往外飘。
霍青澜在炮制那张桌子前面站了一上午,手把手教了三个妇人怎么掌握火候。
“看颜色,黄芩炒到边缘微微发深就够了,再炒就过了,过了药性就变了。”
“这个僵蚕,麸皮要先下锅炒热了再放僵蚕进去,听到啪啪响就翻,翻到焦黄起锅。”
午后申时,第一批成品出来了。
苏半夏将二十份药包摆在桌面上,每份用油纸裹得齐整,外面贴着手写的标签:普济消毒饮,水煎服,日两剂。
霍青澜随手拆了一份检查,将药包里的药片药段倒在手掌上逐味辨认。
“黄芩炒得稍过了一点,下批注意。其余没问题。”
到天黑的时候,制药房出了两百一十份药包,超出预期。
谢晟将书目登册之后抱着册子进了议事屋。
“大当家,首批一千份按这个速度四天能出齐。但您之前说要先发一批去临安?”
“不等一千份了。明天天亮把今天的两百一十份装车,加上简化版之前做的一百五十份,凑足三百六十份先走第一趟。”
“护送的人呢?”
“卫安派六个人,全副武装,走最快的路。到了临安直接交给沈三七,跟他说正方到了,简化版可以停了。”
“药包里附上什么说明?”
霍青澜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是她昨晚写的。
“防疫指导书,六条。第一,通风,所有病房必须对流通风,不准关门闷着。第二,隔离,确诊的和疑似的分开住,健康人不准进病区。第三,面巾,所有接触病人的人必须戴浸醋面巾。第四,禁聚集,茶馆酒肆寺庙全部关闭。第五,消毒,石灰醋蒸汽每天一次不间断。第六,焚尸,死者遗体必须当日焚烧,不准停灵不准土葬。”
谢晟将那几张纸接过来翻了一遍。
“大当家,第六条顾文昭能执行下去吗?”
“执行不下去就让沈三七拿着我的信去押他。告诉他不烧尸体,活着的人也别想活。”
谢晟将纸张夹进册子走到门口。
“大当家,清平城那边也来了消息。”
霍青澜的手在桌沿上停了。
“说。”
“清平城今天报了三例疑似,高热颈肿,跟临安的症状一模一样。”
制药房那边还在加班赶工,铁锅翻炒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大头瘟到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