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再犹豫三天，临安就不需要活人治病了。”
这话送出去的第四天，沈三七的第二封急报到了。
竹筒不是从正门递进来的，是商枯荣的暗线经南荒古道绕行送达，封口的蜡上刻了个十字，是沈三七跟谢晟约定的加急标记。
霍青澜拆开竹筒的时候天刚擦黑，议事屋的油灯拨了两回还是不够亮，谢晟搬了盏烛台过来搁在桌角。
纸卷比上一封厚了三倍，正反两面全写满了字，行距挤得紧，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纸没干透又被卷起来压的。
霍青澜从头往下看，看到第二段的时候手指捏着纸边没动。
谢晟站在旁边等了一阵，嗓子里滚了一下才开口。
“大当家？”
“你自己看。”
霍青澜将纸卷递过去，走到窗前把窗板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里湿泥的味道。
谢晟接过纸卷凑到烛光底下，一行一行往下读。
读到一半他翻了个面继续看，嘴唇越抿越紧。
“大当家，两千人？”
“他写的原话是什么？”
谢晟将纸卷翻回正面，找到那一段念了出来。
“城西义庄尸体已于三日前焚尽，但为时已晚。发病人数从三百余激增至两千，死者逾三百，且每日新增五六十例不等。患者颈部肿大如瓜，最甚者双腮鼓胀至拳头大小，触之坚硬如石，高热四十度以上不退。重症者三日内即亡，死前头痛欲裂呕吐不止，最终昏迷而去。”
“后面呢？”
“后面写的传播途径。”谢晟将纸卷往下移了两寸。“他说观察了十天，确认此病主要经飞沫传播，人与人面对面说话即可染上。城中茶馆酒肆和集市是重灾区，凡聚集处发病率最高。城西义庄附近的两条街巷几乎户户有病人，有的一家七口全倒了。”
霍青澜转过身来。
“隔离做了没有？”
“做了，他说按您之前教的法子建了隔离区，征了城东三座空仓做病房，用醋蒸汽熏房消毒，面巾发了六百多块。但人手不够，城中大夫总共十一个，三个已经染上了。”
“药呢？”
“这是最要命的。”谢晟将纸卷末尾那一段指了指。“他说手头只有普通退热方，柴胡葛根那套东西对大头瘟完全不管用，灌下去热退不了半分，肿也消不了。他试着用了黄连解毒汤加减，有两个轻症的热稍微降了一点，但重症的毫无起色。他原话是——请大当家速拟对症主方，临安已无方可试。”
霍青澜将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南荒全图。
“他还说了什么？”
“最后一段。”
谢晟的声音沉下去了半个调子。
“大头瘟已沿商路从临安向西传播。临安西面的永昌镇三天前出现首批病例，十二人高热颈肿，两人已死。永昌镇再往西六十里是清溪渡，清溪渡往西九十里——”
“是青澜谷。”
谢晟将纸卷放回桌面上。
“两座城的距离，如果商队和难民不断流动，半个月之内就可能传到我们门口。”
霍青澜将桌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传播速度比我预估的快了一倍。”
“因为临安封城封晚了。”谢晟将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顾文昭前期犹豫了至少五天，这五天里进出城门的商队和难民把病带出去了。”
“现在封了没有？”
“沈三七说两天前才封的，但城外已经形成了三个难民聚集点，加起来上千人，没人管也没人查。”
霍青澜走回桌前将纸卷重新卷好，塞进袖子里。
“谢晟，你算一笔账。”
“什么账？”
“临安三万人口，两千人感染，死亡率一成五。如果不控制住，按每天新增五十到八十人算，一个月之后是多少？”
谢晟的笔在册子上停了一拍，没落下去。
“大当家，一个月后临安可能过万。”
“过万之后呢？”
“临安的城就废了。”
霍青澜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一下桌面。
“废不了，我不让它废。”
谢晟抬头看着她。
“明天一早我进医馆，药方我亲自拟。你今晚把谷里所有药材的库存清单给我列出来，一味都不许漏。”
“大当家，您心里有方子了？”
“有。”
霍青澜的脚步往门口移了两步，在门框边上停住。
“但光有方子不够，我得算清楚哪些药谷里有，哪些药得去外面找。”
“那我现在就去清库。”
“去吧。还有一件事。”
“您说。”
“让卫安加派古道上的哨卡巡逻，所有从东面过来的人，不管商队还是难民，一律在谷外五里处设检查站。发热的就地隔离，不发热的也要戴面巾观察三天才准进谷。”
谢晟将册子合上夹在腋下。
“大当家，这个病要是真传过来了，光靠检查站拦得住吗？”
“拦不住就治，治的前提是药要够。所以我说了，药方是第一步，药材才是命门。”
远处过渡营方向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夜色里。
谢晟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步回头。
“大当家，沈三七信里还夹了一句私话。”
“什么？”
“他说城里已经开始有人往外跑了，拦都拦不住。这些人跑出去，不管往哪个方向，身上都可能带着病。”
霍青澜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收回来。
“那就是在跟时间抢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