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能稳住,临安那边不好说。”
这句话说出去的第十天,过渡营隔离区的最后一个病人退了烧。
学徒将体温记录册子送到医馆的时候,霍青澜正在桌前整理防疫手册的最后一页。
“大当家,二十三个确诊的全退热了,最后那个赵老汉今早醒过来能自己喝粥了。”
“红疹消了没有?”
“前几个退疹快的已经干净了,赵老汉的还剩胸口一小片,在褪。”
“隔离观察区那边呢?”
“二十七个密切接触的人,七天观察期满,没有一个发烧的。”
霍青澜将笔搁下来。
“新增呢?”
“最近三天新入过渡营的难民里筛了一百二十个人,沈三七的学徒逐个摸过了脉量过了额头,全部正常。”
“虱子跳蚤呢?”
“剃头煮衣加石灰药膏三套下来,虫子基本绝了。早上老周派人检查铺位的时候翻了二十个草席,一只跳蚤都没找着。”
霍青澜将防疫手册的末页写完最后一行字,吹了吹墨迹。
“谢晟在吗?”
“门外候着呢。”
“叫他进来。”
谢晟进来的时候手里照例抱着册子和笔,看到桌上那本手册先瞄了一眼。
“写完了?”
“写完了。”霍青澜将手册推到他面前。“你把这份手册誊录六本,一本存医馆,一本存文书房,一本给过渡营的值守大夫,一本给老周的安全司用来培训筛查员,剩下两本锁在库房备用。”
谢晟翻开第一页从头扫了一遍,上面将这次防疫的全部流程分成了七段,从最初的识别症状到最后的解除隔离条件,一步一步写得密实。
“大当家,这里第四段写的消毒方法,石灰用量是按营区面积算的还是按人头算的?”
“按面积。每十丈见方的营区用石灰五斤撒底,帐篷内壁用稀释醋喷洒,间隔三天补一次。按人头算不准确,住得密的地方要多撒。”
谢晟在那一行旁边用细笔标了个注。
“还有第六段这个退烧药方,青蒿绞汁的用法是不是得单独写一份给学徒?他们没上手配过鲜品,怕出差错。”
“你提醒得对。”霍青澜从桌角拿了一张空白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鲜品青蒿取嫩叶四两,温水浸泡一个时辰,捣碎绞汁去渣,兑温水半碗服下。切忌煎煮,切忌高温,煮过了就废了。”
谢晟将那张纸夹进手册里。
“大当家,二十三个人一个没死,这事过渡营那边已经传开了。”
“传什么了?”
“说大当家的药能起死回生,有几个老人要给您立长生牌位。”
“别闹这些虚的,让他们把卫生习惯保持住比什么都强。告诉各帐的帐长,防疫令不撤就必须执行,煮衣撒灰查虫子,少一次扣当天口粮。”
“明白。”
谢晟将手册收好往外走了两步。门口的脚步跟另一双脚步撞在了一块。
卫安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竹筒。
“大当家,沈三七的信到了。”
竹筒封口用蜡密得很紧,霍青澜用刀尖一挑,倒出来一卷细纸。
纸上的字比头两天的急报写得更密,沈三七的笔迹本来工整,但这封信后半段越写越潦草,最后几行几乎是草书。
霍青澜从头看到尾,手指将纸条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几行补充。
谢晟在旁边看着她的脸色。
“怎么说的?”
霍青澜将纸条搁在桌面上。
“临安的情况比我估的糟。”
卫安的手往刀柄上靠了一寸。
“怎么个糟法?”
“沈三七说他到了临安之后花了三天排查,发现那边的热病不是一种,是两种掺在一起的。一部分人是斑疹伤寒,跟我们过渡营的一样,高热红疹,用青蒿方能压。但另一部分人的症状不对。”
“哪里不对?”
“那些人不出红疹,发的是腮和颈部的肿块,硬得像石头,有人两边腮帮子肿成拳头大,有人连脖子都转不了。肿到后期开始往上攻,头痛欲裂,呕吐不止,最后人事不省,从发病到死不超过七天。”
卫安的手攥紧了刀柄。
谢晟的笔悬在册子上方没落下去。
“这是什么病?”
霍青澜将纸条上最后几行指给他看。
沈三七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辨认得清楚。
大头瘟,已确诊。死亡数不是信上说的二十,是三百余。城中恐惧蔓延,顾文昭封锁了消息,但瞒不了多久。病源疑为城西义庄未处理的尸体引发,我已建议焚烧但顾文昭犹豫未决。青蒿方对此症无效,需大当家亲拟对症主方。
卫安将手从刀柄上放下来,转头看着霍青澜。
“大当家,这个大头瘟……”
“太医院药典里单列了一整章的东西。”霍青澜将纸条折好收进袖子。“能攻脑,能要命,传起来比斑疹伤寒快得多。”
谢晟的声音干了半截。
“三百人了,还在扩散?”
“沈三七说每天新增十几例,城里的棺材铺已经停了工,因为打棺材的木匠也烧起来了。”
议事屋里一片闷。
霍青澜走到药架子前面,手指从一排药罐上划过去,最后停在标着普济消毒饮四个字的罐子旁边。
“大当家。”谢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您不会要亲自去吧?”
“临安三万人,三百个已经死了,每天还在加。沈三七能诊出来但拿不出对症的方子,他太医院那套底子不够硬。”
“可桃源城这边也离不了您。”
霍青澜将那个药罐取下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干燥的药粉,凑近能闻到一股辛凉的气味。
“大当家,您要是去了临安万一被传上了……”
“传不上。”霍青澜将药罐盖好放回架上。“但我不一定非要去,方子可以先让沈三七试。”
“什么方子?”
“普济消毒饮,加减。”霍青澜走回桌前提笔。“今晚我把主方和三套加减法写出来,明天一早连药材一起送过去。”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远处谷门方向传来一阵模糊的哨声,是新一批难民到了的信号。
卫安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大当家,又来人了。”
“让老周照规矩筛,剃头煮衣查虫一样都不许少。”
“要是筛出带热病的呢?”
“隔离帐还空着四顶,够用。”霍青澜头也没抬,笔在纸面上走得飞快。“但临安那边如果控不住,跑出来的难民会越来越多,带着病过来的也会越来越多。”
“那怎么办?”
笔停了。
霍青澜将写了一半的方子拿起来吹干墨迹,朝谢晟扬了扬下巴。
“给沈三七回信,告诉他方子明天到,在这之前让顾文昭把城西义庄的尸体全部烧掉,一具不留。”
“顾文昭要是还犹豫呢?”
“告诉他,再犹豫三天,临安就不需要活人治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