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上山,带采药队。”
天亮之前霍青澜就起了。
采药队是刘伯从难民里筛出来的二十个人,其中三个是原来乡下的草药贩子,认得几十种山草。
张无忌主动请缨跟了上来,说他在古道口的时候常年跑山路腿脚利索。
一行人从谷后那条窄路上去,路越走越陡,两侧的树从杂木林渐渐变成了松柏混交,地上的落叶厚得没过脚面。
张无忌走在前头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回头喊了一嗓子。
“大当家,前面分岔了,走左边还是右边?”
霍青澜停下来,掌心里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系统面板微微闪了一下。
“左边。往上再走两里地,海拔八百尺以上的阴坡面。”
“哪边是阴坡?”
“北面朝里那一侧,太阳晒不到的。”
队伍拐进左边的岔道,路更窄了,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攀着石头上。一个扛着麻袋的汉子脚底打滑趴在坡上,后面的人赶紧拽了一把。
爬了将近一个时辰,地势忽然平缓下来。
眼前是一片朝北的山坡,坡面上覆着一层矮灌木和杂草。日头从东南方向照过来,光线被背后的山脊挡住了大半,坡面上只有散碎的光斑。
霍青澜弯腰拨开一丛杂草,露出底下一棵半尺高的草本植物,茎细叶碎,带着特有的苦涩清香。
“青蒿。”
跟在后面的老药贩子凑上来看了一眼,吸了口气。
“这还真是,我以前在乡下采过几回,都是零星几棵,没见过长成片的。”
霍青澜站直身子往前看去,那片阴坡上大大小小的青蒿丛子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粗略估计得有两三亩地的面积。
“多不多?”
老药贩子蹲下来拔了一棵在手里捋了捋。
“多,这一片少说几百斤鲜草。大当家,这东西在咱们老家不值钱,地头沟边都有,没想到这深山里倒长得比下面还旺。”
张无忌将柴刀插回腰间,四下转了一圈看地形。
“大当家,这地方离谷里走山路要三个时辰,运东西下去费劲。”
“先采了再说运的事。”
霍青澜将采药队分成四组,每组五人,从坡面四个方向同时往中间割。
“割的时候注意,齐根割断但不要连根拔,根留在土里明年还能长。割下来的鲜草分两种处理:嫩叶和花穗单独装袋,回去绞汁入药。老茎和粗枝捆起来,回去阴干磨粉做储备。”
老药贩子一边割一边嘟囔。
“大当家,青蒿这东西我只知道能退虚热,没听说治疫病也好使啊。”
“退虚热只是一个用法。鲜品青蒿绞汁有另外一种效果,这个你以前的药书上不一定写了。”
“什么效果?”
“杀虫。”
老药贩子的刀停了一拍。
“杀什么虫?”
“杀血里的虫。有些热病的根子不在风寒不在邪气,在虫子叮咬之后把脏东西带进了血里。青蒿汁能把血里的脏东西杀掉。”
老药贩子嘴里哦了一声,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全懂。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四组人已经割了两百多斤鲜草,扎成三十多捆堆在坡顶的平地上。
霍青澜将手上的草汁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绕着坡面又走了一圈。
走到东面尽头的时候她停住了。
坡面下方一条浅沟里长着另一种植物,比青蒿高出一截,叶子圆长,开着淡黄色的小花穗。
霍青澜蹲下来掐了一片叶子放在鼻端闻,又掰开茎看断面的颜色。
“张无忌,过来。”
张无忌三步两步跑过来。
“这是什么?”
“黄芩。根入药,清热燥湿泻火解毒,是治热病最常用的主药之一。”
张无忌朝沟里看了看。
“长了不少,这一条沟里少说几十棵。”
“不止这一条沟。”霍青澜站起来朝更远处指了指,相邻的两条浅沟里都能看到同样的淡黄色花穗随风点头。“这整片阴坡的土质温度湿度都适合黄芩和青蒿生长,是天然的药材产区。”
“采吗?”
“今天先采青蒿,黄芩的根要挖,工程量大,回头再派人来。”
收拢好鲜草往回走的路上,霍青澜跟张无忌在队尾并排走着。
“张无忌,这片山你熟不熟?”
“谷后面这一带我跑了个大概,但往上八百尺我还是头一回来。”
“以后这片阴坡划成药园,安排十个人常驻,春夏采收秋冬翻整,青蒿和黄芩都移栽人工种植,不能光靠野生的。”
张无忌将一捆鲜草从左肩换到右肩。
“种药跟种粮一样吗?”
“不一样,药材对土壤和光照要求比粮食严格得多。这个我回头写个章程出来,让刘伯安排人照着做。”
回到谷里天快黑了,鲜草卸在医馆门口的棚子下面。
霍青澜叫了两个学徒连夜处理嫩叶,绞汁之后密封保存。
谢晟端着碗饭过来的时候她正蹲在石臼边上捣药。
“大当家,先吃两口。”
“放那吧。两百斤鲜草按出汁率算,够配三百人的用量,加上之前库存的先应付着。”
“过渡营那边呢?”
“隔离区二十三个确诊的全换了青蒿方,明天看效果。”
谢晟将饭碗搁在桌角,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
“大当家,还有件事。”
“说。”
“后山那片药园的事定下来之后,是不是该跟孙伯商量一下修一条上去的便道?每次扛着东西爬三个时辰的野路太费人。”
“便道要修,但不急。先把眼前的疫情稳住。”
“疫情能稳住吗?”
霍青澜将石臼里的药渣倒进纱布袋,拧了两圈挤出汁水。
“我这边能稳住,临安那边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