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骂,骂完了把箭给我赶出来。”
谢晟的脚步还没走出院子,哨卡那边又传来急报。
卫安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碎了一半,封皮上沾着干透的泥点子,像是在路上被雨浇过又晒干的。
“大当家,临安来人了。”
“谁的信?”
“临安知府顾文昭的,亲笔。送信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的是临安府衙的号衣,浑身是泥,脚上的草鞋磨穿了一只,跑过来的时候一瘸一拐。”
“人在哪?”
“哨卡那边给他灌了碗粥,坐在门口歇着呢。”
霍青澜将信接过来拆了封口,抽出两张薄纸。
第一张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但收笔处偶有潦草,是赶着写的。
谢晟在旁边站着没出声,等她看完了才开口。
“怎么说的?”
霍青澜将两张纸都搁在桌面上。
“顾文昭说临安西面来了一股叛军,打的旗号是原来南阳郡溃散的残兵,纠集了流寇大概三四千人,这半个月连攻了临安外围两个镇子,镇上的百姓全跑进城了,城里粮食撑不了多久。”
“他要什么?”
“粮草三千石,伤药五百份。”
谢晟的笔在册子上顿了一拍。
“三千石,他张嘴倒是不小。”
“不算小,但也不算没谱。”霍青澜将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他开的条件你看看。”
谢晟拿起第二张纸扫了一遍。
“白银五千两加工匠三十人。”
“工匠什么手艺?”
“信上写的是泥瓦匠十五个,木匠八个,铁匠两个,还有五个会烧砖窑的。”
谢晟将纸放回桌上,嘴里嘶了一声。
“会烧砖窑的匠人可不好找,桃源城开建正缺这个。”
“所以他这条件不是乱开的,顾文昭这人不傻。”
卫安在门框那边插了一句。
“大当家,三千石粮食可不少,给了他咱们自己紧不紧?”
“紧。”霍青澜没绕弯子。“但不给更紧。”
卫安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一些。
“什么意思?”
“你看看地图。”
霍青澜走到墙上那张南荒全图前面,手指从青澜谷的位置往右划了一道。
“临安在我们正东,中间隔着一百二十里的丘陵和官道。北面是刘奉的一万两千人,西面是死地,南面是土着部落。临安要是被打穿了,我们东面的侧翼就全敞开了。”
卫安看着图上的标注,嘴巴合上了。
“刘奉从北边打过来的时候,如果东面同时有一股叛军兜过来,我们就是两面受敌。”
谢晟的笔落在册子上写了三行。
“大当家的意思是,保住临安等于保我们自己的东墙。”
“不是等于,是必须。”
霍青澜转身坐回桌后面。
“但三千石太多了,给一千五。”
“一千五他答不答应?”
“他没得选,外头的叛军不会等他讨价还价。告诉他一千五百石粮食加三百份伤药,白银照付工匠照给,但得多加一条。”
“什么条件?”
“临安的情报必须跟我们共享,东面有什么风吹草动,四天之内必须送到青澜谷,延误一次扣一百石粮。”
谢晟在册子上记了,将笔尖上多余的墨在边沿上刮了一下。
“还有别的吗?”
“有。”
霍青澜将那两张纸翻到第一张的最后两行,指了一下。
“这段你看了没有?”
谢晟凑过去看了一遍,眉毛往中间挤了挤。
“看了。他说城里出了不明热病,十天死了二十多个人,城中大夫治不了,问我们能不能派个懂行的过去瞧瞧。”
“十天死二十个。”
卫安的脚步往这边移了两步。
“什么病?”
“信上没说清楚,只说高热不退,有的人身上发红,有的人整个脑袋肿起来,大夫用了退热方不管用。”
议事屋里一阵沉闷。
霍青澜将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谢晟,顾文昭写这段的时候语气怎么样?”
“前面求粮的部分措辞还算客气,最后这两行笔迹乱了不少,墨点溅了好几处,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在抖。”
“一个能撑半年不倒的知府,写到最后手会抖,说明这个病把他吓住了。”
卫安的嗓子干哑了一截。
“大当家,这事交给谁?”
“把送信那人叫进来,我亲自问两句。”
信使被领进议事屋的时候膝盖还在发软,跪下去磕了个头。
“起来说话,别跪。”
信使站起身,身板晃了晃才稳住。
“你叫什么?”
“小的叫李虎,是顾大人身边的亲随。”
“城里的热病你见过没有?”
李虎的脸色变了一层。
“见过。就在知府衙门后院,管马棚的老赵头十天前突然烧起来了,一开始以为是着了凉,煎了姜汤喝了两碗不管用,第三天浑身烫得跟火炭似的,嘴唇全裂了,第五天人就没了。”
“死的时候身上有没有红疹子?”
“有,脖子到前胸全是红点子,密密麻麻的。”
“脑袋肿了没有?”
“老赵头没肿,但后来衙门口打更的那个年轻人也烧了,他的脑袋鼓起来两个大包,肿得跟馒头似的,疼得在地上打滚。”
霍青澜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
“两种症状不一样。”
谢晟看着她。
“什么意思?”
“可能不是一种病,也可能是同一种病的不同表现。信里的描述太模糊了,不到现场看不出来。”
“大当家要亲自去?”
“我走不开,桃源城的事一堆。”
霍青澜将目光投向门外,远处医馆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药杵声。
“让沈三七去。”
谢晟的笔一顿。
“他才入伙不到十天。”
“十天够了,他的底子我试过了,温病那套路子他比我熟。”
“万一临安那个病他也治不了呢?”
“治不了就带着样本和记录回来,我再想办法。但人得先到现场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杀人。”
李虎站在旁边听着,两只手攥在一块搓了又搓。
“这位大当家,我家大人说了,只要您肯派人来,城门随时开着。”
“回去告诉顾文昭,人和粮三天后一起到。”
李虎的膝盖又软下去了,磕了一个响头。
“大当家大恩大德……”
“起来。”霍青澜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
“谢晟,去把沈三七叫过来,今天下午就安排。”
谢晟将册子合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大当家,十天死二十个人,临安城里至少三万人口,这个病如果传开了……”
“所以我才说今天下午就安排,不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