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人不缺，缺的是时间。”
时间没给够，刀子先到了。
十天后的清晨，谷门口的哨卡报了一个消息上来：北面古道上来了一队人，总共七个，为首的骑着马，穿的是文官的袍子。
卫安先出去迎的，回来时脸拉得老长。
“大当家，刘奉的人。”
“来了几个？”
“七个，一个文官一个护卫五个随从。那文官自称姓孙，是刘奉的幕僚，说奉命来送封信。”
“信在哪？”
“他不给我，说要亲手交给您。”
霍青澜将手里的药典副本合上搁在桌面上。
“在哪见？”
“交易点那边清了一间屋子出来，我安排了十二个人在四周守着。”
“这点人好大的排场。”
“他排场不大，但嘴挺硬。”卫安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痛快。“进哨卡的时候对我拱了拱手，说了句刘将军向霍大当家问安，笑呵呵的，但眼珠子一直往谷里头转。”
“让他转，他能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
交易点那间屋子原来是存放商队货物的，靠墙一张大案子两把椅子，桌上摆了壶凉茶，连点心都没有。
那个姓孙的文官坐在客位上，四十来岁，圆脸，蓄着三寸长的短须，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袍，袍子的料子不错，但领口磨出了毛边，是旧衣改过的。
霍青澜进来的时候他站起身拱手。
“久仰霍大当家之名，在下孙仲明，受刘将军之命前来拜会。”
“坐。”
霍青澜在主位上坐了，谢晟在旁边站着，笔和册子捏在手里。
“孙先生远道而来，有什么事？”
孙仲明从袖中取出一封用蜡封好的信，双手递到桌面上。
“刘将军的亲笔信，请大当家过目。”
谢晟将信接过来拆了蜡封递给霍青澜。
信不长，一张纸写了半面，字写得还算端正。
内容很客气，先是夸了霍青澜治理有方令人钦佩，然后绕了两个弯子说天下大乱粮食紧缺，平阳郡几万军民嗷嗷待哺。最后一段才是正题：恳请青澜谷借粮五千石救急，来年丰收后如数归还，另附利息一千石以表诚意。
霍青澜看完了将信搁在桌面上。
“孙先生，五千石粮食不是个小数目。”
“刘将军深知此事为难，但军中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孙仲明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苦笑。“将军特意嘱咐我，此行不是来要饭的，是来谈买卖的。借粮只是权宜，将军愿意用平阳郡的铁矿石和战马作为抵押，来年以粮还粮利息照付。”
“铁矿石和战马？”
“平阳郡北面有一座旧铁矿，年产铁料三千斤上下，刘将军愿意拿一年的铁料产出作抵。战马也可以先送十匹过来当定金。”
谢晟的笔在册子上划了一行。
霍青澜没有马上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孙先生，我问你一句实话。”
“大当家请讲。”
“刘奉手里现在还有多少粮食？”
孙仲明的笑容没变，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了一下。
“军中粮草的事，不瞒大当家，确实不宽裕。”
“不宽裕是还够吃三个月，还是下个月就断顿了？”
孙仲明的笑容终于收了一些。
“大当家说笑了，还不至于那么紧。”
“我没说笑。”霍青澜将茶碗放下来。“孙先生，刘奉上个月杀了三百匹驮马充军粮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屋子里安静了一拍。
孙仲明的脸色变得很快又压住了，干笑一声。
“大当家消息灵通。”
“消息灵通是我的本分，孙先生带着客气话来，我给你一个实在话回去。”
“您说。”
“五千石，没有。”
孙仲明的笑彻底没了。
“大当家……”
“我还没说完。”霍青澜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五千石没有，五百石可以谈。”
“五百石？”
“市价，一石粮四两银子，五百石两千两白银。银子铁矿石战马什么都行，但赊欠不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孙仲明将嘴唇抿了一条线，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大当家，五百石对于数万将士而言杯水车薪，刘将军的诚意您也看到了，能不能再……”
“不能。”
一个字两个音节，干净利落。
孙仲明的手从膝盖上收进了袖子里。
“大当家这边的余粮真是一点都挤不出来了？”
“我的人也要吃饭，我的粮仓不是刘奉的后厨。”
孙仲明站起来，拱手的动作比进来时僵了几分。
“既然大当家态度已定，在下回去如实禀报刘将军。”
“替我回一句话给刘奉。”
“大当家请说。”
“青澜谷的门对做买卖的人开着，对打主意的人关着。他要粮我可以卖，但别动别的心思。”
孙仲明的嘴角拉了一下，拱手转身出了门。
七个人从谷门口骑马走的时候，卫安站在哨楼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大当家，那个姓孙的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好看。”
“脸色好看才有鬼了，带着五千石的胃口来，啃了五百石的骨头回去，换谁都不好看。”
谢晟将册子翻到记着孙仲明来访的那一页，在末尾添了两行字。
“大当家，五百石他会不会也不要了？”
“会要的，饿急了的人五百石也是肉。”
“要了之后呢？”
霍青澜从交易点往回走，脚步在土路上踩得一声一声的。
“要了之后他回去一报，刘奉就知道两件事。第一，青澜谷有粮但不多，挤不出大数来。第二，我不怕他。”
“他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别的选择。”
谢晟跟在后面想了一阵。
“如果他没有别的选择，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对。”霍青澜将目光投向北面山脊的方向，天边的云压得低沉沉的。“打。”
“我估他一到两个月之内动手。”
“谢晟，清平城和临安的预警发出去了吗？”
“三天前就发了，陆远山的回信今天到，说清平城已经开始加固北门了。”
“让卫安把城防方案再过一遍，弩箭的库存清了没有？”
“孙伯昨天交的数，连弩箭在内总共四百七十支，够打两轮。”
“不够，翻倍。”
“大当家，催孙伯他又要骂您了。”
“让他骂，骂完了把箭给我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