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开始编组,别让他们闲着。”
这话落地的第二天,过渡营的竹牌就换了颜色。
谢晟连夜刻了三种竹牌,红的发给有农活经验的,蓝的发给有手艺的,白的发给纯劳力和后勤杂务。
天刚亮,过渡营门口就排起了队。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汉子举着红牌走到编组桌前,刘伯坐在桌后面,袖子卷到肘弯,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泥。
“叫什么?”
“李狗蛋。”
“哪来的?”
“汝阳郡田家村。”
“种过什么?”
“稻子麦子都种过,我们那片地水多,主要种稻。”
刘伯将笔在册子上勾了一道。
“插秧会不会?”
“从会走路就跟我娘下田了。”
“行,编到农一组,去找谷南那边的陈老根报到,带上你的牌子。”
李狗蛋咧着嘴走了。
下一个上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手里攥着红牌,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丫头。
“名字。”
“赵氏,丈夫走路上没了,就剩我跟闺女。”
“干过什么活?”
“种地纺线都行,就是力气不如男人大。”
刘伯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茧子。
“纺线编到后勤三组,农忙的时候也跟着下田,你闺女先去后勤帮着烧火做饭,每天管两顿。”
赵氏的眼圈红了一下,弯腰鞠了个躬。
“多谢大人。”
“别叫大人,叫刘伯就行。”
编组从早上辰时一直排到午后未时,八百多人分了十六个组,农组四个,工坊学徒组两个,基建组三个,后勤组七个。
谢晟将编组名册抱回议事屋的时候,霍青澜正站在窗前看那张桃源城的规划图。
“大当家,八百一十七人全部编完了,今天下午各组组长已经领着人去认场地了。”
“农组分到哪了?”
“刘伯带着四个农组去了谷南那片山坡,打算先翻三百亩出来做梯田。陈老根说那片坡的土质带酸性,跟种稻的水田不搭,但改成旱地种土豆红薯正合适。”
“基建组呢?”
“孙伯挑走了两个基建组,三十六个壮劳力,去铁矿那边搬石料。剩下一个基建组我留在谷门口,加固过渡营的围栏和排水沟。”
“后勤呢?”
“最头疼的就是后勤。”谢晟将册子翻到倒数第二页。“七个后勤组里有五个全是妇孺和老人,能干的活有限,烧饭洗衣缝补打水这些分分就满了。但其中有两个人值得您过目。”
“哪两个?”
“一个姓王的老汉,六十二了,说自己原来是颍川郡衙门里管仓库的书吏,识字会算账。我试了一下,他心算比我还快。”
“另一个?”
“另一个得您自己见。”谢晟将笔搁下来,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难民里有个人,三天前体检的时候就跟沈三七聊了几句,今天主动找到编组桌前,说要求见您。”
“干什么的?”
“自称太医院药童出身,名叫沈三七。”
霍青澜的手从规划图上收回来。
“太医院?”
“沈三七这名字是假的,我让老周查了一下,太医院近十年的药童名录里没有这个名字。但他跟沈三七聊药的时候确实张口就来,黄芪当归的配伍禁忌说得比我们的学徒熟得多。”
“人在哪?”
“在外面候着。”
“叫进来。”
沈三七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过渡营发的粗布衣裳,洗过了但没完全干,领口还带着湿痕。
三十出头的年纪,瘦,颧骨撑着一层紧绷的皮,但两只眼睛亮得不像逃难的人。
进门先拱了手,腰弯得不深不浅。
“见过大当家。”
“谁教你叫大当家的?”
“过渡营里人人这么叫。”
霍青澜坐到桌后面,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太医院哪一科的?”
沈三七的嘴角动了一下。
“方剂科。”
“跟的哪位太医?”
“陈太医,陈凤鸣。”
“陈凤鸣擅什么?”
“温病。”
“他的成名方是哪一副?”
“银翘散加减,生石膏配知母打底,按温病三焦辨治走的路子。”
谢晟在旁边听得眉毛拧在一块。
霍青澜盯着沈三七的眼睛。
“你既然跟着陈凤鸣学温病,为什么出来做了药童而不是医丞?”
沈三七的脸色变了一拍,带着点苦味。
“药童是官册上的名头,实际上我在陈太医身边干的是抄录和配方的活,算半个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
“陈太医出事了。”沈三七的声音低下去。“朝廷内乱那年,太医院被清洗了一轮,陈太医被扣了个配药害人的罪名下了狱,我跟着被赶出来的。”
“所以你逃了。”
“不逃没命。”
霍青澜将目光收回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沈三七,药的事明天考你,今天先问你一句实话。”
“您问。”
“你来求见我,就为了报个到?”
沈三七将手攥在袖子里,沉了两息。
“我在太医院抄过一部药典,关于疫病防治那部分我还记得七八成。”
谢晟的笔在册子上顿了一下。
“乱世里死人最多的不是刀兵,是疫病。”沈三七抬起头来。“大当家要是用得上,我这条命搁这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