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被关了一夜。
议事屋后面那间原来堆杂物的石屋腾出来了，四面墙没有窗，门板从外面拴着，留了一个拳头大的透气孔，碗粥从孔里递进去的。
第二天一早，谢晟先进去的。
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膝盖上搁着册子，手里照例捏着笔。
周三蹲在墙角，粥碗空了搁在脚边，脸上的灰败比昨天淡了些，但精气神还是垮的。
“睡着了没？”
“没。”
“地上凉吧。”
“还行。”
谢晟将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下。
“周三，昨天的事你也想了一夜了，有没有想通一些？”
周三抬了下眼皮，没吭声。
“我先替你捋一捋。你是刘奉的人，平阳郡军牌编号丙字三十七，派出来的任务是摸我们的底。粮有多少，兵有多少，城墙几道，水源在哪。对不对？”
周三将头偏到一边去了。
“不想说也行，我替你说。”谢晟翻开册子念了一段。“刘奉这次一共派了十组探子，两人一组，走不同方向。你的搭档姓马，外号马瘦子，跟你一起出的平阳郡，到了南荒古道你俩分的路，他往东去了临安方向，你往南奔着我们来的。”
周三的脖子转回来了，盯着谢晟。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搭档三天前在临安城外被顾文昭的巡逻队抓了，比你早栽两天。”
周三的嘴唇抖了一下。
“顾文昭的人审完了把消息递过来的，十组探子的编制分配，你那组是第七组，负责南荒方向，主要目标是青澜谷和清平城。”
周三将后脑勺往墙上靠了靠，喉结滚了一圈。
“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我问的不是你的任务，我问的是刘奉的打算。”
门帘从外面掀开了，光线扎进来的时候周三眯了下眼。
霍青澜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听得清楚。
“周三，你在刘奉手底下干了几年？”
“三年。”
“什么职衔？”
“斥候队副。”
“斥候队副能接触到主帅的排兵方案？”
周三的嘴抿了一条线。
霍青澜走进来了，在谢晟旁边的墙根上靠着，胳膊环在胸前。
“你不用藏，你知道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刘奉派十组探子出来不是为了散步，是在选目标。”
周三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
“选什么目标？”
“他粮食不够了，一万二千张嘴撑不过两个月，他得找地方抢粮。十组探子分了五个方向，说明他还没定主意往哪打，等探子回去把情报一汇总，哪边好啃啃哪边。”
周三的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一下。
“你说的对。”
“刘奉跟你们出发前怎么交代的？”
周三沉了好一阵，嘴唇动了两回才出声。
“他说，哪边粮多兵少城矮，就先打哪边。”
“他有没有提过青澜谷？”
“提了。”
谢晟的笔尖悬在册子上没落下去。
“怎么提的？”
周三将目光挪到地面上。
“刘将军说，南边有个叫青澜谷的地方，据说囤了上万石粮食，但围过一次没打下来，不知道现在情况变了没有。他让我来看看城墙加固了没有，新添了多少人，粮仓是不是还在老位置。”
“还有呢？”
“他还说，南荒那个女人不好惹，能不碰最好不碰，但若是实在没别的地方抢，就只能硬啃。”
霍青澜将胳膊放下来。
“所以他不是非要打我们，是逼急了才会来。”
“刘将军手底下的兵大半是抓来的壮丁，能打仗的老卒不到三千，他自己心里清楚。”周三的语速快了一截，像是撬开了口子就收不住了。“但粮食是真的不够了，上个月已经杀了三百多匹驮马充军粮。”
“杀驮马。”谢晟的笔落在纸面上刷了两行。“驮马都杀了，说明他的后勤线已经断了。”
“不光断了，他抢了三个县的壮丁，那些县的地全荒了，今年秋收颗粒无收。”
“他手底下有没有人建议他往北打？”
“有，参军李胜提过一次，说北边朝廷残部退到了潼关，后方空了一大片，可以去捡便宜。但刘将军不敢，北边太远，路上粮食不够走到地方就得饿死一半人。”
霍青澜将目光从周三身上收回来，看着谢晟。
“差不多了。”
谢晟将册子合上站起来。
“大当家，这人怎么处置？”
“给他换套干净衣裳，再给碗干饭。”
周三愣住了。
“明天放你走。”
“放我走？”
“放你回去给刘奉带句话。”霍青澜转过身往外走。“就说青澜谷粮储不过千石，城墙三层加固，架了十二架重弩昼夜值守，铁矿日常出铁全用来打兵器了。”
周三的喉结又滚了一圈。
“这些是真的？”
“你觉得呢？”
周三的嘴张了张，没敢追问。
霍青澜掀帘子出去了。
谢晟跟在后面，走出十步远才开口。
“大当家，假情报放出去了，清平城那边呢？”
“今天就发，连临安一起。告诉陆远山和顾文昭，刘奉的探子已经撒出来了，两个月之内可能动手，让他们把城防查一遍。”
“商枯荣的暗线还在平阳郡里盯着吗？”
“盯着，让他每十天报一次刘奉的兵力调动和粮草消耗。等周三的假情报传回去，看刘奉信不信。”
谢晟将册子夹在腋下。
“万一他不信呢？”
“不信也不亏，一个斥候队副回去说的话，他最多信一半。但这一半就够他犹豫十天半个月的了，给我们争出时间来。”
谢晟点了下头往文书房去了。
霍青澜站在议事屋门口，远处过渡营的方向传来人声，模糊但不断。
“谢晟。”
走出去五步的人又停下来回头。
“大当家？”
“过渡营筛完了没有？”
“今天下午最后一批，五百二十三人全部过筛，就周三一个有问题的。”
“五百二十三人里头能干活的有多少？”
“壮丁一百二十七个，有农活经验的妇人八十多个，会手艺的老人十一个，剩下全是拖家带口的纯嘴巴。”
“明天开始编组，别让他们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