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少可以不吃,谷门往北那条路没有人拦着。”
这话没人去传,但规矩贴在了过渡营门口的木柱上。
谢晟找人用炭笔写了一块大木板,三条规矩八个字一句,不识字的有人站在旁边一遍一遍念给他们听。
第一天就进了三百人。
沈三七带着四个学徒在过渡营最东头搭了个检查棚,一张长条桌子摆开,上面放着药箱和登记册,每个人从棚前走过去的时候要张嘴给他看舌苔,伸手给他摸脉,撩衣服给他看身上有没有疮疹。
“下一个。”
一个拖着两个孩子的妇人凑过来,脸上全是尘土。
“大夫,孩子拉了三天肚子了。”
沈三七将那个大些的孩子拉过来翻了翻眼皮,按了按肚子。
“吃坏东西了,路上喝了生水吧?”
妇人点头,眼眶红着。
“不碍事,开两副止泻的方子。”沈三七在册子上画了个记号,朝旁边学徒扬了扬下巴。“编到普通区第三帐,不用隔离。”
下一个是个老头,满脸皱纹,走路都晃。沈三七给他摸完脉抬起头来,手指在册子上停了一拍。
“你发烧多久了?”
“两天了,路上淋了雨。”老头咳了两声。
“咳的时候痰是什么颜色?”
“黄的。”
沈三七朝检查棚后面那顶单独撑开的帐篷指了一下。
“隔离帐,先去那边,单独处理。”
老头被引走之后,沈三七拿起桌上那块布擦了擦手,扭头对旁边的学徒说了一句。
“今天到现在痢疾六例,风寒发热四例,疑似伤寒的三个,全入隔离帐,今晚我统一复查。”
“师父,疑似伤寒那三个要不要报给大当家?”
“先别惊动她,我晚上再看一遍,确诊了再报。”
谢晟的安全司在过渡营西头另外支了个棚子,比沈三七那边多了一道工序。
每个人过来先报姓名籍贯,从哪来的走了多少天,路上见过什么人碰过什么事,问完了在竹简上画押按手印。
安全司的老周坐在桌后面,问话的语气不紧不慢,但眼睛一直盯着对面人的脸。
“你叫什么?”
“张大牛。”
“哪的人?”
“汝阳郡白石县。”
“白石县离这多远?”
“走了二十多天。”
“一路怎么过来的?”
“跟着人走的,路上遇到一群人就跟上了。”
老周在竹简上记了两笔。
“白石县知县姓什么?”
“姓刘,叫刘什么来着……我不识字记不住名。”
“县衙门口的那棵树是什么树?”
张大牛愣了一下。
“槐树。”
老周将笔搁下来,挥了下手。
“过了,编入第二帐。”
张大牛松了口气被人领走了。
下一个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中等身量,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麻布短褂,进棚的时候左手拢着右手的袖子。
“姓名。”
“赵四。”
“哪的人?”
“颍川郡。”
“颍川哪个县?”
“长平县。”
老周在竹简上写了两笔,抬头又看了他一眼。
“干什么营生的?”
“种地的。”
“伸手我看看。”
赵四将手伸出来。
老周看了两息,随后将笔搁下。
“种地的手没茧子?”
赵四的手缩了一下。
“我,我前些年在城里帮人记账的,后来才回去种地没多久。”
“记账的识字?”
“识几个。”
“长平县城门洞子上面刻的那四个字念什么?”
赵四的眼珠转了转。
“太久了,不记得了。”
老周朝旁边两个安全司的人使了个眼色。
“带到后面去,单独谈。”
赵四的脸变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凭什么……”
“没凭什么,就是聊聊。”老周将竹简合上。“别紧张,聊完没事儿就放你进帐。”
赵四被两个人架着往后面的审讯棚去了,走路的时候脚步发飘。
到了后棚里只有一把凳子一张桌子一盏油灯。
老周跟进来关上帘子坐在桌后面。
“颍川郡长平县城门上面刻的字是定邦安民。你连自己家乡的城门都不认识。”
赵四坐在凳子上,嘴唇动了两下。
“我真记不住了。”
“那你手上的茧子怎么说?种地的人手心里该有老茧,你手心干干净净的,倒是虎口这一块磨出了硬皮。”
老周将油灯往前推了推。
“虎口磨茧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常年握刀的,一种是常年拉弓的,哪种?”
赵四不说话了。
老周也不急,将桌上一碗凉水推到他面前。
“喝口水,慢慢想。”
赵四盯着那碗水看了半晌伸手去端,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抖了一下。
“想好了没?”
“我不是探子。”
“我没说你是。”老周将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但你身上的东西得让我看看,把腰带解了,衣服翻过来。”
赵四的脸彻底白了。
“我真不是……”
“你要是真没事,翻个衣服怕什么?”
赵四咬着牙将腰带解了,外衣脱下来翻了个面,里衬上缝着一个暗袋。
老周将暗袋拆开,从里面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刘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老周将铜牌在手里翻了翻,嘴角那根线绷紧了。
“平阳郡军牌,刘奉的人。”
赵四的脸灰了。
“大当家说的没错。”老周将铜牌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帘子跟前。“绑了,押到谷里去,大当家亲自审。”
赵四被五花大绑塞了嘴巴从后棚押出来的时候,过渡营里正在排队的难民全看见了,队伍当场安静了一瞬,随后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
谢晟站在营门口的木柱旁边,将老周递过来的铜牌接了。翻看两遍,收进袖袋。
“老周,今天一共筛了多少人了?”
“三百一十二个,这是第一个查出问题的。”
“就一个?”
“目前就这一个,但后面还有将近两百人没筛完,不好说。”
谢晟将铜牌往袖子里按了按,朝谷门方向看了一眼。
“我先把人押进去给大当家过目。老周你这边继续筛,一个都别漏了。”
“放心。”老周将袖子抻了抻,走回前棚坐下,朝排队的人群扬了下手。
“下一个。”
谢晟带着两个亲卫将赵四押到谷里议事屋门前的时候,霍青澜正好从里面出来。
她看了一眼被绑着跪在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谢晟手里那块铜牌。
“刘奉的?”
“平阳郡军牌,编号跟上次围城时缴获的那批一个制式。”
霍青澜蹲下去跟那人平视。
赵四嘴里的破布被扯掉了,他咳了两声,满脸灰败。
“你叫什么?”
“周三。”
“不叫赵四了?”
周三将头低了下去。
“刘奉派你来干什么?”
“摸你们的底,粮食有多少,兵有多少,城墙多高。”
“你是十组里面的第几组?”
周三的身子晃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里面全是不敢置信。
“你怎么知道有十组?”
霍青澜没回答他,站起来看着谢晟。
“关起来,别打他,给碗粥喝,明天我再问。”
谢晟将人提走之后,卫安从城墙那边跑过来。
“大当家,过渡营的帐子全搭完了,沈三七那边查出十几例病患都隔离了,明天能继续筛第二批。”
“老周还发现几个有问题的?”
“就这一个确凿的。”
霍青澜将目光投向北面山脊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了,古道上远远还能看到零星的火光在移动。
“刘奉派了十组探子出来,只逮到一个,说明他不光盯着我们。”
卫安将手往刀柄上搭了一下。
“要不要通知清平城?”
“通知,连临安一起。谢晟那封假情报明天让周三自己送回去,就说青澜谷粮储仅千石,城墙加固了三层,十二架重弩日夜不停。”
“让他活着回去?”
“活着回去才能传话,死人嘴巴说不了假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