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条人命搁在门口,等不到明天。”
孙伯和卫安到的时候,谢晟已经把情况在桌上铺了一遍。
卫安先开的口。
“大当家,今天下午又多了一批,我出去看了一眼,五百往上了,老弱妇孺占六七成,能走路的壮丁不多,大半都是北边逃来的。”
孙伯在条凳上坐着,袖子照例卷到肘弯,满是铁灰的手搁在膝盖上。
“收不收?”
这三个字砸在桌面上,议事屋里安静了几息。
谢晟先翻开了账册。
“大当家,我先把账算一遍。粮仓现有两万五千石,扣掉联盟分拨出去的,实际可用两万一千石上下。谷内三千二百口人,加上联盟各据点分摊的粮食消耗,按现在的配给标准,够吃十二个月。”
“如果多一千人呢?”
谢晟的笔在纸上划了两行数字。
“多一千人,日耗多出三石,月耗多九十石,一年多一千零八十石。剩余粮储撑的时间缩到大概十个月。”
“十个月够不够?”
“如果开春那季的新田全部种上高产种子,产量按八折估算,五个月后第一批粮食入仓。十个月的粮储加上五个月后的收成,能覆盖。”谢晟将笔搁下来。“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不能有天灾不能有战损不能有意外。”
孙伯搓了搓手上的铁灰。
“大当家,五百人里能干活的有多少?”
“卫安你估的数?”
“壮丁大概一百出头,剩下的全是拖家带口的,妇孺占大半,还有二三十个老人。”
孙伯咂了咂嘴。
“一百个壮丁能出多少活?”
“编进劳作队的话,开荒翻地搬石头挖沟,一个壮丁顶半个熟手,一百个人撑死顶五十个。”
“就是说五百张嘴进来,能干活的只顶五十个人的量。”孙伯的眉毛拧在一块了。“大当家,我不是心狠,但铁矿那边人手都不够用了。”
卫安接了一句。
“大当家,还有一个事儿得考虑。五百人里头干不干净,有没有疫病,有没有混进来的探子,这些都得查。上回韩四那批人还好说,才两百多口。五百人一起涌进来,安全司那几个人查不过来。”
霍青澜端着碗喝了口水,放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都说完了?”
几个人闭嘴了。
“谢晟,你算的账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
“人。”
谢晟的手在册子边沿上捏了一下。
“大当家的意思是……”
“五百人是五百张嘴,但也是五百双手。你说壮丁一百顶五十个熟手,那妇人呢?妇人不能翻地不能搬石头,但能纺布能缝衣能做饭能带孩子。三千多人的后勤缺口你不是整天跟我叫唤填不上吗?”
谢晟将嘴张了张,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人里头有没有会手艺的?韩四那批人里六个木匠四个泥瓦匠,哪个不是五十往上的老胳膊老腿?”
孙伯的脸色松了一些。
“大当家这么说也有道理。”
“道理不是我说的,是账面上算出来的。人不是负担,是产出。关键在怎么分怎么用。”
霍青澜站起来。
“收。”
卫安的嘴动了一下。
“怎么收?”
“三条规矩。第一,所有人在谷门外设过渡营,不进谷。”
“第二呢?”
“第二,沈三七带医疗组逐人检查,有疫病的隔离,没毛病的登记造册。”
“第三?”
“第三,编入劳作队,按技能分组,日结口粮,干满半年转正式居民。五百人全过一遍筛子再说后面的事。”
谢晟将笔提起来飞快地记。
“过渡营建在哪?”
“谷门外半里那块平地,上次韩四的人住过的那片。帐子够不够?”
“上回搭了十五顶大帐,够容三百人。五百人的话得再加十五顶。”
“帐布够吗?”
“够是够,但得从库房调。大当家,帐布上个月刚补了一批,还有余。”
“那就今天下午开始搭,天黑之前把帐子立起来。”
卫安将头盔扣上了。
“我去带人搭。”
“搭完之后在过渡营外围拉一道绳栏,卫安你派十个人轮班守着,进出凭谢晟发的竹牌,一人一牌不得转借。”
“明白。”
孙伯站起来的时候搓了搓手。
“大当家,我那边能帮什么忙?”
“你的铁匠铺照常出活,五百人里如果筛出会打铁的壮丁,直接拨给你。”
“那敢情好。”孙伯乐了。“我那几个学徒的手艺还差一大截,正缺能上手的人。”
人散了之后,议事屋里只剩霍青澜一个。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远处谷门方向隐约能听到人声,嘈杂且模糊,像是很多人挤在一块的闷响。
脚步声从后面传过来,谢晟折了回来。
“大当家,忘了问一句。”
“什么?”
“给难民发的口粮标准定多少?”
“进过渡营的头三天,每人每天稀粥两碗,保命就行。三天后体检通过编入劳作队的,按劳作量定粮,干活多的吃干饭,干活少的吃稠粥。不干活的只发稀粥。”
“有人闹怎么办?”
霍青澜将目光收回来。
“告诉他们一句话就行。”
“什么话?”
“嫌少可以不吃,谷门往北那条路没有人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