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从这张图开始。”
建城的事还在纸面上,刀子先替它开了路。
五天之后,安全司的老周送回一封密报。
报上只写了三行字,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谢晟将密报念完,议事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卫安先开的口。
“我就说刘奉那次围城来得蹊跷,八千人长途奔袭,连咱们谷里水源的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光靠他自己的斥候做不到这么细。”
“做不到。”
霍青澜将密报搁在桌面上。
“老周查了两个月,从被杀的细作身上那块令牌往回追,追到了平南郡守赵德昌头上。”
卫安的手往刀柄上按了一下。
“赵德昌跟刘奉什么关系?”
“赵德昌是朝廷任命的郡守,按说跟刘奉没交情,但他手里的粮仓快见底了,硬撑不过今年冬天。”
谢晟翻开一本旧册子。
“商枯荣的暗线半年前就报过,赵德昌私下接触了刘奉的人,开的条件是:借刘奉的兵马端了青澜谷,谷里的粮食和物资两家五五分账。”
“好买卖。”
卫安将拳头在桌沿上剁了一下。
“他坐在城里喝酒,让刘奉替他拼命,赢了他白拿一半粮食,输了他一根毫毛不损。”
“还不止。”
霍青澜将密报翻到背面,上面有老周后补的一段字。
“赵德昌在刘奉围城期间,以剿匪为名向四周村镇强征了三轮粮税,搜刮了将近两千石粮食全部入了他的私仓,账面上报的是军需调拨。”
谢晟的笔搁在册子上没动。
“大当家,您打算怎么办?”
“杀。”
一个字,干干脆脆。
卫安的呼吸粗了一拍。
“动他就是跟朝廷那套破规矩彻底翻脸了,大当家想清楚了?”
“朝廷的规矩管得到南荒吗?赵德昌在这当土皇帝三年了,上面连一封巡查公文都没发过来,这种地方的官比流寇还不如,流寇至少干干净净抢完就走,他是一边喝百姓的血一边往你背后捅刀子。”
卫安没再多问,把头盔扣上了。
“带多少人?”
“五十个,夜行。”
“攻城器械呢?”
“不带。”
霍青澜站起来。
“赵德昌的郡城守军不到三百,城墙年久失修,护城河干了半截,不需要硬攻。”
“那怎么进去?”
“老周在城里埋了一个人,守南门的把总王彪,两个月前赵德昌克扣了他手下的饷银,老周趁机拉拢的。”
“王彪可靠吗?”
“他老娘和两个孩子上个月已经接到谷里来了,跑不掉。”
卫安将嘴闭上了,转身出门点兵。
当夜,月色被厚云遮得透不出光。
五十人分三队沿着山路急行,没有火把,没有交谈,只有脚底踩在湿泥上的闷响。
燕破虏走在最前面,背上那柄宽刃大刀用布条扎死了防止碰响,整个人像一截移动的暗影。
从出发到抵达平南郡城南门外,用了三个时辰。
王彪的信号准时亮了起来,南门角楼上一盏灯笼摇了三下,灭了,又摇三下。
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燕破虏第一个侧身闪了进去,紧跟着是卫安带的第二队。
霍青澜带着第三队从侧巷绕行,直插郡守府后院。
郡守府里正在宴饮。
隔着院墙就能听到丝竹声和说笑声,酒气混着肉香从墙头上飘出来。
“后门几个人?”
燕破虏已经绕过去摸了一圈回来了。
“两个,喝了酒打瞌睡,我没用刀,捂嘴绑了。”
“正门呢?”
“六个,卫安的人已经堵上了。”
霍青澜朝后门走过去,脚步不急不缓。
门推开的时候,院子里的宴席还在继续。
赵德昌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怀里搂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左手端着酒杯,右手在桌上指指点点地跟旁边几个幕僚吹嘘什么。
五十个全副武装的精兵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时候,他嘴里那口酒还没咽下去。
酒杯落在地上碎了。
赵德昌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巴张了合,合了又张,最后蹦出一句话。
“你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
霍青澜从后门走进来,在院子中间站定了。
赵德昌眯着醉眼辨认了两息,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霍……霍青澜?”
“赵德昌,知道我来做什么?”
“你你疯了?本官是朝廷命官,你敢……”
“朝廷管不到这。”
霍青澜从袖中抽出那封密报,扔在他面前的酒桌上。
“你跟刘奉的来往信函,你私征粮税的账册副本,你把谷里的水源位置画给刘奉的那张图,全在上面。”
赵德昌的嘴角开始抖了。
“捏造,全是捏造!”
“你自己的字迹,你自己的私印,捏造得了?”
燕破虏将大刀从背上拔出来,刀尖抵在赵德昌面前三寸。
赵德昌看着那柄刀,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声音碎成了渣。
“霍大当家,霍大当家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我可以把粮食全还给你,全还!”
“你抢的粮食已经被百姓吃了,还什么?”
霍青澜转过头看向卫安。
“将府中所有账册和库银封存,粮仓打开,按人头分给城中百姓。”
“明白。”
赵德昌被燕破虏拎着后领从太师椅上提了起来,拖到了郡守府大门外。
天还没亮,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街坊两旁渐渐围来了人,先是几个胆大的汉子,然后是妇人和老人,再然后是半条街的百姓。
火把照亮了城门楼。
赵德昌被按在城门前的石板上,膝盖磕得咚咚响。
霍青澜站在他前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街上传得很远。
“赵德昌,通敌卖民,贪墨税粮,强征害命,罪不容赦。”
一颗头颅被悬上了城门。
火光将那颗头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墙上晃来晃去。
围观的百姓没有人出声。
不是害怕,是一种长久压抑之后忽然释放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后面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哭嚎。
“死得好!死得好啊!他害了我儿子!”
霍青澜没有回头,站在城头上对着下面的人群开口。
“我的粮,只给干活的百姓,不养贪官蛀虫。”
燕破虏擦完刀上的血,将布条缠回刀鞘上,嘴里冒出一句。
“大当家,赵德昌的三百守军怎么办?”
“愿留的编入民兵,不愿留的给三天干粮让他们滚。”
“赵德昌的幕僚呢?”
“老周去审,有用的留,没用的一起滚。”
卫安从府里出来,手上拎着一串钥匙。
“大当家,粮仓打开了,里面存了两千六百石,比密报上说的还多出六百石,这老狐狸藏得够深的。”
“全部造册,一粒都不准私吞,明天起按户分发。”
“平南郡往后谁管?”
霍青澜从城墙上走下来,脚步声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地响。
“先不急着定人选,让谢晟派两个文书过来把户籍和田亩清一遍,等桃源城开建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