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急着查,他会自己来找我们的。”
这话搁下还没三天,南边的巡山队先送回来一桩新鲜事。
老赵带着六个人从南面山林巡回来的时候天色将暗,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手里拎着一截断箭。
箭杆是竹制的,削得粗糙但笔直,箭头不是铁的,是一块磨尖的兽骨,骨尖上涂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一股子辛辣的怪味。
“大当家,您看这个。”
霍青澜将那截断箭接过来,没碰箭头,只看了一眼骨尖上那层黑色的涂料。
“毒箭。”
“对,涂了东西的。”老赵将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谷南三十里那片老林子里发现的,不光这一根,我们沿着一条野猪道走了半里路,前后找到三处猎兽陷阱,全是这种毒箭做的弩发机关,触线一碰就射。”
“什么样的机关?”
“竹弓架在树杈上,藤条做的触发绳拴在地面矮灌木上,野猪蹚过去绊到绳子,箭就从侧面射出来。”老赵用手比了个架势。“手法老练得很,不是头一回干的。”
卫安从旁边走过来把那根断箭拿过去看了看,鼻子凑近闻了一下又退开了。
“这箭头的骨料打磨得不错,但没有铁器痕迹,应该不是用刀削的,是拿石头磨出来的。”
“没有铁器。”霍青澜将手指搁在桌沿上。“说明什么?”
“说明这帮人不会炼铁,或者弄不到铁。”
“能做出弩发陷阱但没有铁器,用毒箭猎兽但不用铁箭头。”霍青澜看着老赵。“你在那片林子里看到人了吗?”
老赵摇了下头。
“没看到人,但看到了脚印,赤脚的,脚掌比咱们的人宽,趾头张得开,常年不穿鞋的那种。”
“几个人的脚印?”
“至少四五个,深浅不一,有大有小,像是一队人在那片林子里活动过。”
霍青澜将断箭搁在桌上,走到墙上那张南荒全图前面,手指点在青澜谷以南三十里的位置。
“土着。”
卫安的手往腰间刀柄上压了压。
“要不要派人去探?”
“不探。”
“不探?万一他们摸到谷门口来呢?”
“他们要是想来早就来了,围城一个月动静那么大,方圆五十里但凡有活人都该听见了。”霍青澜转过身来。“他们没来,说明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他们不想惹事。第二,他们在观望。”
卫安将手从刀柄上拿开了。
“那咱们怎么办?等着?”
“不等,主动接触。”
谢晟的笔在册子上顿了一拍。
“主动去找他们?”
“与其等着哪天在林子里跟他们的毒箭撞上,不如我先去找他们谈。”霍青澜朝老赵看了一眼。“那些陷阱的分布范围有多大?”
“沿着野猪道半里路,往两侧延伸大概各百步,像是圈了一块猎场。”
“猎场往南还有路吗?”
“有,野猪道一直往南延伸,但再往里头林子就密了,我们没敢深入。”
霍青澜将手从地图上收回来。
“明天,我带卫安和两个人进去。”
卫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当家亲自去?”
“我去才有诚意。”
“那片林子里全是毒箭机关,万一……”
“万一什么?”霍青澜看着他。“他们猎兽的陷阱设在野猪道上,是冲着猎物去的,不是冲着人。会设陷阱的猎人不会在自己家门口乱杀人,那是断自己的财路。”
卫安将嘴闭上了,过了两息才开口。
“带什么去?”
“盐巴十斤,铁锅两口。”
“带盐?”
“没有铁器的人缺什么?缺铁。没有铁器连盐都不好弄,山里的人吃盐全靠舔岩壁上的硝。”霍青澜将手背到身后。“盐和铁锅,是最直接的诚意。”
谢晟将笔搁下来。
“大当家,您怎么跟他们说话?语言通吗?”
“南荒全图上附了一份各族常用词汇的对照,是商枯荣以前跑南荒古道时记下来的,基础的交流词我翻过。”
“万一不管用呢?”
“那就用东西说话,铁锅往地上一摆,盐巴打开让他们尝,用不着说太多。”
第二天天刚亮,四个人出了谷。
霍青澜走在前头,卫安跟在半步后面,两个亲卫一人背着一口铁锅,腰间挂着油纸包的盐巴。
沿着老赵标记的路线往南走了两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
到了第一处陷阱的位置时,霍青澜停下脚步,蹲在地上看了看触发绳。
“完好的,没人动过。”
“说明他们还在这附近活动。”卫安将目光扫向四周的树冠。
“别摸刀。”霍青澜头也不回。“手放在身侧,别做任何有攻击性的动作。”
四个人继续往南走,绕过了三处陷阱,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地带。
地面上有踩踏过的痕迹,草被压出了一条窄道,两侧的灌木有砍削的新茬口。
走了不到半里路,卫安的呼吸忽然短了一拍。
“大当家,树上有人。”
霍青澜没抬头,脚步不停。
“我知道,从进谷口就跟上了,至少三个。”
“他们在看咱们。”
“让他们看。”
又走了百步,前方的窄道尽头出现了一排用粗木桩扎的矮栅栏,栅栏后面隐约能看到几间茅草搭的棚屋。
栅栏前面站着两个人。
赤着脚,皮肤黝黑,身上裹着兽皮缝的短褂,手里各握着一柄削尖的木矛,矛头涂着跟毒箭一样的黑色涂料。
霍青澜在离栅栏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前,慢慢张开五指。
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包盐巴,蹲下身,将盐巴放在地面上,退后两步。
两个持矛的土着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朝棚屋方向喊了一声。
声音短促,语调起伏很大,听不懂在说什么。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栅栏后面走出来一个老者。
头发花白,脸上纹着三道靛蓝色的竖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老者走到栅栏前面停住了,盯着地上那包盐巴看了好一阵,又抬起头来打量霍青澜。
霍青澜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朋友,换东西。”
五个字,发音生硬,但声调对了。
老者的眼睛眯了一下。
沉默了好几息,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很久没说过外族的话。
“你,哪里来?”
“北边,山那头。”霍青澜指了指身后。
“带刀的?”
“带刀,不杀人。”霍青澜将腰间的匕首解下来扔在地上。“换东西,盐,铁。”
老者的目光落在身后两个亲卫背着的铁锅上,瞳孔动了动。
他朝前走了两步,在栅栏这边蹲下来,将地上那包盐巴捡起来,用粗糙的手指捻开封口,捏了一撮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霍青澜,眼神变了。
“你想换什么?”
“先不急着换。”霍青澜蹲下来跟他平视。“先认识。”
老者将盐巴包好,又看了她好一阵。
“我是山藤部的长老,叫阿坤。”
“我叫霍青澜,北边那座山谷的主人。”
阿坤将盐巴收进怀里,站起身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霍,你能治病吗?”
霍青澜站起来。
“什么病?”
“我部里有个人,快死了,巫医治不好。”阿坤盯着她。“你若能治活他,什么都好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