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孙伯明天来议事屋,铁炉的事该动了。”
孙伯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时辰,袖子卷到肘弯上头,手臂上烫出的疤一道叠一道,手里还攥着一块敲成薄片的铁矿石样品。
“大当家,张无忌那边的锡矿验过了,确实是锡,纯度还不低。”
“青铜的料子够了?”
“铜矿的铜加上锡矿配出来的青铜比我以前在北边军器坊里见过的还硬三分,齿轮和轴承的事彻底不愁了。”
孙伯将那块铁矿石薄片拍在桌上。
“但铁炉我得跟您掰扯掰扯。”
“说。”
“张无忌上回说建一座跟铜炉差不多的炉子就行了,我去看了选址,琢磨了三天,觉得不能那么干。”
“为什么?”
孙伯蹲到桌前,在桌面上用手指蘸了茶水画了个圆。
“铜炉一天出铜两百斤,那是因为咱们铜矿脉薄,料子供不上,炉子再大也是空烧。”
“铁矿不一样。”
“对。”
孙伯在圆外面又画了个更大的圆。
“张无忌探出来的那条铁矿脉又厚又长,料子管够,我要是还建个跟铜炉一样大的小炉子,那就是守着金山讨饭吃。”
霍青澜将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想建多大的?”
“高一丈二,炉膛直径四尺,炉壁用三层耐火黏土加石灰砌,中间夹一层碎石隔热。”
谢晟在旁边换算了一下。
“这个尺寸是铜炉的三倍。”
“三倍的炉子一炉出铁五百斤,一天能出两炉就是一千斤,跟小炉子十天的产量一样。”
“鼓风怎么办?”
孙伯咧了咧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草图摊在桌上。
“我在铜矿旁边那条溪沟看了两天,水流不小,落差有六七尺,架一个水车带动风箱,比人踩的劲大三倍还不歇气。”
霍青澜将草图拿过来看了一阵。
水车的结构画得粗糙但比例清楚,水轮带动连杆,连杆推拉风箱,风箱对准炉膛底部的进气口,一整套联动机构都标注了尺寸。
“水车谁来建?”
“木工组的刘麻子干过水碓,水车的原理差不多,让他带两个人搭就行。”
“耐火黏土够不够?”
“铜矿东边那片红土坡上的黏土烧过之后耐火性极好,我试过了,烧到通红再浇冷水不裂,挖起来方便,就是运到炉址那边得搬半里路。”
“人手呢?”
“建炉加砌墙加挖土运料,至少要二十个人干半个月。”
“半个月?上次张无忌说建炉十天烘炉十天试炼五天。”
“那是小炉子的工期,我这个大三倍,光砌三层炉壁就得七八天,烘炉也得加长时间,三层墙不烘透了里面会渗水,一渗水炉膛就炸。”
霍青澜将草图搁在桌上。
“二十天建完行不行?”
“赶一赶能行,但建炉的人和水车的人得同时开工,不能等炉子建好了再去架水车。”
“人从哪抽?”
谢晟翻开户册附页。
“韩四那边刚报上来的六个木匠可以调两个过来帮刘麻子做水车,泥瓦匠也有四个,正好砌炉壁。”
“他们人还在过渡营呢,十天隔离期没到。”
“沈三七那边我催一催,提前做个检查,没毛病的先放出来。”
霍青澜看着孙伯。
“你亲自盯?”
“我不盯谁盯?我那几个学徒敲个箭头还凑合,砌炉子的事他们干不来。”
“箭头的产量不能停。”
“我白天盯炉子,晚上回铁匠铺盯箭头,两头跑。”
“你跑得过来?”
孙伯将袖子往上撸了撸,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烫疤在光线下泛着亮。
“跑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阵。”
二十二天后,炉子建成了。
高炉矗在铜矿旁边那块平地上,一丈二的身量比周围所有建筑都高出一大截,炉壁外面抹了一层防雨的灰泥,顶上冒着烘炉残余的白烟。
水车架在溪沟里,水轮转起来带着吱呀吱呀的响动,连杆推着风箱一伸一缩,风从进气口灌进炉膛,火苗从投料口往上蹿,照得周围几个矿工的脸通红。
第一炉矿石装进去的时候,孙伯站在炉前盯着火色,手里捏着一根铁钳子,钳子头上沾着黑灰。
“加料。”
两个矿工将一筐碎矿石从侧口倒进去,石灰石和木炭紧跟着填了一层。
风箱的节奏提了上来,炉膛里的温度往上攀,铁矿石表面的黑色氧化层开始泛红发软。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炉底的出铁口还是干的。
张无忌蹲在旁边搓着手上的矿灰,嘴里念叨了一句。
“孙伯,是不是风量不够?”
“别急。”
孙伯的眼睛一直盯着投料口里面的火色,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不擦。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炉膛里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嘟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
“来了。”
孙伯抄起铁钳子捅开出铁口的封泥,一股明亮刺目的橘红色铁水从口子里涌出来,顺着引流槽淌进地面的铸模里,热浪扑面而来,站在两步开外的人都被烤得退了半步。
铁水在铸模里缓缓铺开,表面翻着细密的气泡,暗红色的光映在所有人脸上。
张无忌蹲在那看着铁水出模的样子,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这出铁量……”
孙伯拿铁钳子在铸模边沿敲了两下,听响。
“四百八十斤上下,第一炉温度还没烧透,后面会更多。”
谢晟在远处的棚子底下将这个数字写进册子里。
“一炉四百八十斤,一天两炉就是九百六十斤。”
“往后炉子磨合好了温度上来,一炉破五百斤没问题。”
孙伯将铁钳子插进沙桶里冷却,转过身看着霍青澜,眼圈红了。
“大当家,老汉我在北边军器坊锤了二十年铁,最好的时候一天出铁八十斤,觉得已经够多了。”
他朝炉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今天一炉顶我过去六天的量。”
声音哑了一截。
“跟了谷主,值了。”
霍青澜看着铸模里的铁水。
“值不值等灌钢法跑起来再说,铁水是第一步,钢锭才是咱们要的东西。”
孙伯将袖子往下拽了拽,擦了把脸上的汗。
“灌钢法的料子原先卡在铁锭供应上,一天只有十来斤生铁能用,现在一天出千斤铁,钢锭日产翻五倍我打包票。”
“五倍是多少?”
“五十斤精钢锭,够打百炼钢刀三把还有余料做箭头弩件。”
“一个月能出多少刀?”
“全力赶的话月产过百不是问题。”
谢晟将碳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长线。
“大当家,月产百把钢刀,咱们自己用不了这么多。”
霍青澜转过身看着他。
“谁说全给自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