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走出技术科大楼的时候,阳光正斜照在台阶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手里那枚U盘还带着电脑主机的余温,贴在制服内袋的位置,像一块刚出炉的铁片。刚才和苏瑶一起搞出来的“新用户注册成功”画面还在脑子里转,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继续冲在第一线的时候了——该有人从另一个角度,把这玩意儿的底裤扒下来。
她拦了辆网约车,报了个地址:江云大学人工智能与社会行为交叉实验室。司机从后视镜瞅了她一眼:“警官去高校?讲课啊?”
“借人。”她说完就闭嘴了,手指无意识绕着发尾打圈,这是她思考时的老毛病。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实验楼前。她下车,抬头看了眼门牌号旁边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一行字:“欢迎参加‘城市压力模型’学术研讨会”。她皱了下眉,没多想,刷卡进了电梯。
七楼走廊安静得过分,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她在尽头那间挂着“张教授工作室”牌子的门前站定,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声,语气平稳得像在读论文摘要。
门开了一条缝,盛清歌推门进去。屋里光线调得很暗,三块曲面屏并排亮着,全是代码流和三维数据图。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坐在主控台前,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正用两根手指快速滑动触控板。
“张教授?”她问。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是盛部长的女儿?上次在警局反诈讲座见过你,当时你说‘AI不会犯罪,但会帮人犯罪’,我记住了。”
“我说过这话?”她愣了下。
“你还说‘要是哪天有个App教人偷电瓶车都带路径规划,那咱们就得开会了’。”他笑了笑,“现在是不是该开会了?”
盛清歌也笑了,把U盘放在桌上:“不光是偷电瓶车,它现在教人背炸弹、扮保洁、撬收银台,一条龙服务。”
张教授挑眉,插上U盘,屏幕瞬间弹出十几个分析窗口。他扫了一眼文件结构:“这不是普通黑产软件,加密层级很高,还有行为混淆机制……你们是从哪儿搞到的?”
“嫌疑人手机里扒出来的碎片,我们拼了五个多小时。”她说,“但它不只是派任务那么简单。它会根据人的位置、消费记录、社交状态,定制犯罪方案。就像……一个邪恶版的职业规划师。”
张教授点点头,调出核心算法模块,开始建模分析。他一边操作一边说:“你们警方通常关注的是‘做了什么’,而我想看的是‘为什么要这么设计’。”
“那你看出什么了?”她靠在桌边。
“等会儿。”他没抬头,“先让我跑个模拟。”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屋里只剩键盘敲击声和风扇转动的声音。盛清歌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参数标签:**服从性评分、恐惧阈值、道德松动指数、社会孤立度、经济崩溃临界点**……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她心里有点发毛。
终于,张教授往后一仰,揉了揉太阳穴:“可以确定了。这不是犯罪工具,也不是诈骗程序,更不是什么地下黑市接单平台。”
“那是什么?”
“是一个社会筛选模拟器。”他说得特别平静,像在讲一道数学题,“它的目标不是让人犯罪,而是测试人在极端压力下的反应极限。每一次任务发布,都是一次实验;每一个参与者,都是实验样本。”
盛清歌没说话,手指停在发尾上。
张教授切到一组对比图:“你看这七个人的行为数据。系统不仅记录他们是否完成任务,还评估他们的心理变化过程——比如接到高危指令时的延迟响应时间、打字错误率上升幅度、夜间活跃频率变化。这些都被用来计算一个叫‘社会韧性评分’的东西。”
“什么意思?”
“简单说,它在筛选最容易被操控的人。”他指着图表,“失业、负债、社交稀少、有轻微违法史——这些人被优先激活,因为他们的抗压能力最弱,最容易突破底线。系统甚至会给拒绝执行任务的人打上‘淘汰样本’标签,不再投放后续任务。”
盛清歌眉头越皱越紧:“所以它不是为了赚钱?”
“钱只是诱饵。”张教授摇头,“真正的目的是收集人类堕落的数据。它要验证一件事:在足够大的生存压力下,多少人会放弃良知?多少人会为八百块去踩法律红线?多少人会在威胁面前选择顺从而不是反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不是犯罪,这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数字化实践。有人在用算法做一场大规模的人性测试,目的可能是预测群体行为,甚至……提前排除‘不稳定因素’。”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盛清歌盯着屏幕上的“淘汰样本”四个字,突然想起那个背炸弹的嫌疑人。他说自己一开始只是偷单车,后来是盗wiFi密码,再后来是跟踪醉酒乘客拍照……一步步被推上去,直到背上炸弹。
他不是疯了,他是被系统选中了。
“所以这个‘命运之门’,根本不是什么App。”她低声说,“它是筛子。筛掉弱的,留下顺从的,剩下的……才是它想要的‘合格品’。”
张教授点头:“更可怕的是,这种筛选是动态的。它会根据城市经济数据、就业率、治安响应速度等外部变量,实时调整测试强度。比如某个区域失业率上升,它就会加大人务投放密度,观察人群反应曲线。”
他调出一张热力图:“你看这里,城东工业区最近三个月任务触发频率提高了37%,正好对应当地两家工厂倒闭。它不是随机作案,是在跟着社会脉搏走。”
盛清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她办案这么多年,抓过小偷、破过命案、端过窝点,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对手——不露脸,不说话,不用枪,只靠一段代码,就能把普通人变成罪犯,还能精准控制节奏,像玩养成游戏一样。
敌人不在街头,而在服务器深处。
“你觉得谁会干这种事?”她问。
张教授摘下眼镜,轻轻放在桌上:“不好说。有可能是某个极端组织在做社会实验,也可能是某些机构想建立‘高危人群预警模型’,甚至是私人资本在测试‘底层控制可行性’。但不管是谁,他们的思维方式已经变了——他们不再把人当个体看待,而是当成可量化、可预测、可筛选的数据节点。”
他看向她:“你们警察抓的是结果,但他们操纵的是过程。你们在救火,他们在点火。”
盛清歌没反驳。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U盘,金属外壳硌着手心。刚才那种“我们反向钓鱼、端它老窝”的爽感,现在已经荡然无存。现在她面对的不是一个黑客,而是一套逻辑严密、冷酷无情的筛选机制,背后站着一群把人性当变量来算的人。
“你能把这些分析整理成报告吗?”她问。
“已经在生成了。”张教授点了下鼠标,打印机开始吐纸,“包括算法逻辑、行为模型、风险预测框架,全在里面。不过……”他顿了顿,“你要拿这个去哪?”
“上级。”她说,“这种事不能只靠我们几个在底下摸。”
“明白。”他合上电脑,“我只是个教书的,能做的就到这儿了。剩下的,得你们执法者来决定怎么应对。”
盛清歌把打印好的资料装进文件夹,又检查了一遍U盘是否收好。她站在窗边看了眼楼下,校园里学生来来往往,有人抱着书跑步,有人蹲在花坛边自拍,还有情侣牵着手走过林荫道。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她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在扫描这些人,计算他们的负债、评估他们的孤独、测量他们的底线,准备随时抛出一个“任务”,看看谁能扛住,谁会倒下。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手搭上门把的那一刻停下。
“张教授。”她没回头,“如果有一天,这种系统真的普及了,普通人还有机会反抗吗?”
屋里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只要还有人愿意追问‘为什么’,就还没输。”
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灯光依旧昏黄,中央空调还在嗡嗡响。她快步往电梯走,脚步比来时重了不少。文件夹夹在腋下,U盘贴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得尽快回局里。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