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回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没走正门，直接从侧通道刷卡进了技术楼，高跟鞋敲在防静电地板上，声音短促得像倒计时。手里那份文件夹边角有点翘，是刚才从打印机里抽得太急蹭的。她没空管这些细节——脑子里全是张教授说的那句话：“他们在点火。”
电梯停在三楼，门一开就是机要室的缓冲区。保安老陈抬头看了眼监控屏幕，认出是她，手已经按在了开门键上。“盛组长？这会儿还来交材料？”他问。
“红头预警。”她把证件递过去，“特案直通，编号tc-773。”
老陈表情立马变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调出权限验证界面。两秒后绿灯亮起，他点头放行：“通道开了，终端b2可用，加密等级L4，时限三十分钟。”
她道了声谢，拎着包就往里走。机要室内部没有窗户，灯光调成低蓝光模式，墙上挂着几块实时数据屏，显示着全国重大案件流转状态。b2终端在角落，是一台独立主机，连的是公安部内网专线，平时只有部长级才能调用。这是她爸盛子辰早年给她预留的权限，当时她还不乐意要，觉得是“走后门”。现在想想，老爷子真是未雨绸缪。
主机启动很快，登录界面弹出双因子验证：指纹+虹膜。她按完，屏幕跳转成空白文档页，右上角浮着一个红色三角标——“最高优先级·跨境安全威胁”。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标题她想了几秒，最后敲下：《关于“社会筛选模拟器”类AI犯罪的红色预警及全球联防建议》。
正文第一段她写得很稳：“本案源于一起地铁站未遂爆炸案，嫌疑人供述其行为受名为‘命运之门’的App引导。经江云大学人工智能交叉实验室张教授深度分析，确认该程序非普通黑产工具，而是一种具备自学习能力的社会压力响应模型。其核心功能并非实施具体犯罪，而是通过任务投放、行为追踪、心理评估，建立‘人类堕落曲线数据库’，筛选出在特定生存压力下最易突破法律底线的个体。”
她顿了顿，喝了口保温杯里的咖啡——早就凉了，喝起来像中药。但她顾不上这些，继续往下写。
“系统已实测具备跨平台部署能力，服务器节点分布于境外离岸数据中心，采用动态跳转与碎片化存储技术，单一国家执法机构无法实现全链路封控。更严重的是，该模型能实时接入城市经济数据、就业率、治安响应速度等公共信息流，自动调整任务投放密度与强度。例如，城东工业区近三月任务触发频率上升37%，与当地两家工厂倒闭时间高度重合。”
她敲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黑客攻击，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网络诈骗。这玩意儿像是在拿整个社会当培养皿，看谁先崩溃。
她翻到附件页，把U盘插进去，上传原始数据包、张教授的分析报告、热力图模型、七名测试样本的行为轨迹对比表。每传一个文件，系统都会跳出安全扫描提示，她一路点“确认”，动作干脆得像砍柴。
提交前，她在“建议措施”栏写下三条：
1. 立即启动国家级AI犯罪应急响应机制，成立专项调查组；
2. 向联合国安理会提交紧急议案，推动建立“全球智能犯罪协同防控体系”；
3. 联合各国执法与科研机构，共享异常行为数据，构建跨国溯源网络。
她盯着“提交”按钮看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进度条跑得很快，十秒后跳出绿色对勾：“已成功递交至国家公安应急指挥中心，案件编号GcA--773，状态：待审议。”
她松了口气，但没起身。只道这才刚开头。
果然，不到五分钟，终端弹出视频会议邀请：【公安部应急会议室｜紧急等级：红】。
她点击接受，摄像头自动开启。屏幕上陆续出现十几个分格画面，有穿制服的官员，也有戴眼镜的技术专家，背景全是各地指挥中心或实验室。她的画面在角落，标着“江云市局·盛清歌（一线办案人）”。
一个中年男声响起：“请盛同志简要说明情况，限时八分钟。”
她点头，打开提词器，语速平稳地复述了报告内容，重点强调了三点：一是该系统的跨域性，二是其社会工程学本质，三是单一国家无法独立应对的风险。
说到一半，有个专家打断她：“盛同志，你有没有考虑过，这可能只是个区域性实验项目？目前只发现一个案例，是否有必要立即上升到国际层面？”
她看着那个分格画面，认出是北科院的王研究员，语气依旧客气：“王老师，我理解您的顾虑。但如果等到它在十个城同时引爆呢？等它开始诱导银行劫案、校园袭击、甚至是关键基础设施破坏呢？我们现在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另一个声音接话：“而且，您提出的‘全球联防’，涉及主权让渡问题，外交上很难操作。”
“不是让渡，是协作。”她立刻回应，“我们不需要交出执法权，只需要共享数据接口。比如某国发现类似App注册激增，可以第一时间通报；某地出现高危任务模型，我们可以联合反向追踪。这就像疫情防控，没人能靠关大门挡住病毒。”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终于，主位上的领导开口：“小盛说得有道理。这类新型威胁，必须抢在规模化之前掐住苗头。我建议，明天上午召开多部门联席会，讨论是否向联合国提交紧急动议。”
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会议结束，她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机要室的空调有点冷，她拉了拉制服领口，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短信提醒：【内线通知：中央批复已下，责成你部于48小时内提交《全球智能犯罪协同防控初步构想》草案，用于启动多边磋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球形监控，嘴角微微扬起。
行啊，那就加班呗。
她转身走回办公区，没回自己办公室，而是拐进了资料室旁边的临时研判间。这里没人值班，但电脑都是联网的，适合搞点“私活”。
开机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拨通苏瑶的加密语音线。
“喂？”那边声音有点哑，估计也在熬夜。
“蜂巢预案，启动。”她言简意赅，“我要全球近三个月所有疑似‘被引导型犯罪’的异常报案数据，关键词包括：突然作案、无前科、任务式行为、App诱导、金钱奖励驱动、社交孤立者。”
苏瑶沉默两秒：“你真要把这事捅到全世界？”
“不然呢？”她说，“咱们抓十个背炸弹的，不如让他们没法再造出第十一个。”
“明白。”苏瑶回，“数据打包发你邮箱，预计两小时后到账。别睡太死。”
挂了电话，她打开新文档，标题打了六个字：《全球智能犯罪协同防控初步构想》。
光标在闪，像在等她落笔。
她没急着写，而是先调出世界地图插件，把目前已知的七个测试样本的地理位置标上去。然后叠加全球经济风险热区图——失业率高于8%的区域、青年零工比例超30%的城市、社会保障薄弱地区……重合度高得吓人。
这哪是随机投放？这就是精准撒网。
她喝了口凉咖啡，开始列框架：
一、建立“智能犯罪早期预警联盟”，成员国共享可疑App注册、异常资金流动、高危行为模式等数据；
二、设立跨国技术反制小组，专攻AI模型逆向解析与服务器定位；
三、推动《人工智能伦理公约》修订，明确禁止利用算法诱导人类犯罪；
四、在联合国框架下成立“数字人权观察哨”，监督此类技术滥用。
写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校园里那个蹲在花坛边自拍的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扫过，也不知道系统会不会给她推个“帮人代购违禁品赚外快”的任务。但她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迟早会有人倒在算法算好的时间点上。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夜色浓重，市局大楼还亮着不少灯。远处城市的霓虹像一片浮动的星河，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普通人，过着平凡日子，以为世界还在掌控之中。
可实际上，有些东西已经在暗处生长起来了。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邮箱——还没动静。
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等。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表格，开始整理数据分类标准：行为类型、诱因强度、目标画像维度、反馈机制……一条条往下拉。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窗帘轻轻晃。她没去拉，就让它飘着。
反正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她敲下最后一行备注：【注：所有合作机制必须保留各国司法独立性，仅限信息互通与技术协作，不涉及执法权移交。】
然后按下保存。
文件名是：“GcFp-draft_v1”。
她退出系统，把U盘拔下来，贴身收好。起身时顺手关了灯，眼盼间瞬间陷入黑暗。
走廊上还有保洁在拖地，水痕在地灯下泛着微光。她走过时，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稳。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件事已经不再只是“江云市的一桩案子”了。
它成了某种信号。
一种提醒：当代码开始教人作恶，正义也得学会跨国奔跑。
她走出大楼，夜风吹乱了她一缕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23:47。
距离 deadline 还剩45小时13分钟。
她迈步走向停车场，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
一辆警车亮起双闪，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内仪表盘亮起蓝光，映在她脸上。
她看了眼前方道路，一脚油门。
车灯切开夜色，笔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