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导演是八月初来的。
那天上午赵卫东正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
今年的果子结得稠,把枝条压得弯弯的。
有几根枝子快垂到地上了,他拿竹竿撑了撑。
院门外有人敲门,大黄叫了两声。
赵卫东把水龙头拧上,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头,穿一件灰色短袖衬衫,扎在裤腰里,脚上一双黑布鞋。
头发花白,但收拾得利落,脸上皱纹不多,眼睛亮得很。
他旁边站着孙编辑,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赵先生,这是谢导。”孙编辑把公文包换了个手。
“谢导,这就是赵卫东赵先生。”
谢导伸出手来。
掌心有茧,不厚,像是常年握笔的人。
赵卫东跟他握了握手,把人让进院子。
林婉清端了茶出来,搁在石桌上。
谢导在石桌旁边坐下来,四下看了一圈。
目光在石榴树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在西墙那排架子上。
架子上的老物件他没多看,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先生,书我看了两遍。”谢导把茶杯搁下。
“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人物。”
“您写得好,不煽情,不拔高,就是实实在在地把事摆出来。”
“这种写法,拍出来有劲。”
赵卫东在他对面坐着。
“谢导,您想怎么拍?”
谢导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想拍群像。”
“您书里写了那么多人,老周、老刘、老孙、德叔、方姐、那些没留名字的交通员。”
“我想把这些人都拍出来。”
“一个赵卫东,背后是一群人。”
“您看怎么样?”
赵卫东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茉莉花茶,热的。
他把茶杯搁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谢导,”他开口了,“我想了几天。”
“电影的事,我不参与。”
谢导愣了一下。
孙编辑在旁边也愣了一下,手里的公文包搁在腿上,忘了换姿势。
“赵先生,您听我说。”谢导往前又倾了倾。
赵卫东摆了摆手。
“您听我说完。”
“书是我写的,那些事我记着。”
“可那些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那些年,送物资的、传情报的、掩护同志的、藏人的、递消息的,多少人拿命在扛。”
“我赵卫东只是其中一个。”
“您要拍,就拍他们。”
“别突出我。”
谢导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卫东把目光从石桌上移开,落在西墙的架子上。
“老周,1943年冬天牺牲的。”
“他管着城外的交通站,前后送了三十多批物资出去。”
“他死的时候,身上就揣着半张纸币。”
“老刘,管账的,一分钱账都不差,后来病死在医院里,走的时候才四十出头。”
“德叔,九十多了,还活着,当年管着整个北平的物资调配。”
“方姐,七十多了,当年骑着自行车在城里送消息,日本人查了她三次,她都混过去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谢导。
“这些人,您要是能拍出来,我举双手赞成。”
“但您别拍我。”
“我这张脸,不该出现在那上头。”
谢导把茶杯端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喝完了,把茶杯搁回石桌上,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赵先生,我拍了二十多年电影,见过不少人。”
“有求着上镜的,有讨价还价的,有非要改剧本的。”
“像您这样的,头一回。”
谢导站起来,把衬衫下摆抻了抻。
“按您说的办。”
“群像,不突出个人。”
赵卫东也站起来。
“谢导,还有一件事。”
“您说。”
“剧本得让孙编辑看。”
“有些事,不能写。”
谢导点了点头。
“明白。”
“分寸我拿捏得住。”
赵卫东送谢导和孙编辑到院门口。
谢导跨出门槛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赵先生,您这个人,比书里写的还有意思。”
赵卫东没接话,把院门关上了。
电影拍了五个月。
谢导后来又来过两次,拿着剧本给赵卫东看。
赵卫东坐在堂屋里,一页一页地翻。
剧本上写了老周、老刘、德叔、方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段落。
赵卫东的戏不多,只有几场,台词也不密。
他把剧本合上,搁在桌上。
“行。”
谢导走了以后,林婉清问他:“你真不看?”
“不看。”
“为什么?”
赵卫东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看自己的故事,怪怪的。”
林婉清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电影是那年冬天上映的。
首映式在朝阳门那边一家影院,谢导给赵卫东寄了两张票。
赵卫东把票搁在抽屉里,没去。
林婉清也没去。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里播的是别的节目。
赵卫东把声音调小了些,听着窗外刮风。
石榴树的叶子落光了,枝条在风里晃着,蹭着窗纸沙沙响。
后来听说电影口碑不错。
谢导又来过一次,带了一摞报纸剪报,上面是影评。
赵卫东翻了翻,搁在一边。
谢导说票房一般,没赔本,算是圆了心愿。
赵卫东说那就好。
那天夜里光幕弹出来。
【每日盲盒已到账,是否打开?】
【1992年12月18日。】
【连续签到:一万九千六百九十六天。】
【当前空间等级:九级。】
【种植区:九十五亩。】
【养殖区:存栏三百八十头。】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八十二万大洋。】
【系统提示:外部改编已完成。】
【历史传承效果扩大。】
【灵能空间第十级升级进度:/。】
他点了“是”。
【盲盒开启中。】
【获得:特殊道具,电影《北平往事》胶片拷贝一份,导演签名版。】
赵卫东把胶片拷贝从空间里取出来。
铁盒是凉的,沉甸甸的。
他搁在堂屋西墙架子最底层,跟油印机放在一起。
然后把盒子推进去,搁在最里面。
他在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着架子上那些老物件。
老周的半张纸币,李云龙的回执,郑朝阳的名单,1949年那张糊了的照片,油印机,电影胶片。
一排东西,像是把几十年的日子都码在了这面墙上。
他转身回屋,在炕上躺下来。
林婉清已经睡着了,手搭在被子外面。
他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翻了个身。
窗外起了风。
石榴树的枝条在风里晃着,蹭着窗纸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