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五月初到的。
出版社用牛皮纸包了三大捆,搁在院门口。
赵卫东拆开一捆,拿了十几本出来,剩下的码在堂屋西墙架子旁边。
书是深蓝封面,白字,摸着有布纹的质感。
他翻到扉页,那行“献给那些在黑暗中送过光的人”印得清清楚楚。
头一批信是六月初到的。
先是方姐。
她托人捎来一个信封,里头装了张信纸,字写得密,一笔一划的。
她说她拿到书那天晚上没睡,看到凌晨三点。
看到赵卫东写1943年那批磺胺过卡子的那一章,她哭了。
她说她想起了老周。
老周牺牲那天,也是冬天,也是下着雪。
赵卫东把信搁在桌上。
他坐了一会儿,把信纸折好,夹进旧笔记本里。
郑朝阳是打过电话来的。
电话打到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赵卫东跑出去接的。
郑朝阳在电话里说:“卫东,书我看了两遍。”
“写得好。”
“特别是写老周那一段,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他顿了一下。
“我有个老同事,当年也是交通线上的,他看了书,让我跟你说一声,写得真。”
赵卫东把电话挂了,给了看电话的大妈两毛钱。
他站在胡同口,日头照在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德叔的信是方姐代笔的。
德叔九十多了,眼睛花了,写不了字。
方姐在信里说,德叔让她念,他听。
念到1942年冬天那批药的时候,德叔让她停了一下,说:“那批药是腊月里送的,赵卫东穿的是一件蓝布棉袄,袖口磨破了。”
方姐把这句话原样写在信上。
信末了是德叔自己的签名,笔画颤颤巍巍的,但每个字都写全了。
赵卫东把德叔的信也夹进笔记本里。
本子越来越厚了,夹着信、纸条、照片,搁在抽屉里,抽屉都快关不上了。
那天傍晚赵卫东拿着两本书去了刘先生家。
刘先生靠在藤椅上,膝盖上搭着毯子。
赵卫东把书搁在他手里,刘先生摸了摸封面,又摸了摸扉页,戴起眼镜凑近了看。
“北平往事。赵卫东着。”
他念出声来,念完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
“好。好。”
他说了两个好,跟当年看合作社牌子时一样。
赵卫东在小板凳上坐下来。
刘先生看着他,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亮的。
“卫东,你做了件大好事。”
“那些年的事,得有人写下来。”
“不写下来,后人就忘了。”
赵卫东把手搁在膝盖上。
“写不全。”
“好多人,好多事,记不清了。”
“记得多少写多少。”
刘先生把书拿起来又翻了翻。
“我活了快一百岁,见过的事多了。”
“有些事,当时惊天动地,过了几十年,没人提了。”
“有些事,当时不起眼,过几十年,成了要紧的。”
“你写的这些事,是第二种。”
赵卫东从刘先生家出来的时候,天擦黑了。
胡同里的路灯刚亮,黄黄的光洒在地上。
他走了一段路,在合作社门口停下来。
那块红漆木牌还挂着,字迹淡了,但“南城综合服务公司”几个字还认得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书出了以后,来看他的人多了些。
有街道上的干部,有区里文化馆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中年人,说是看了书之后打听到地址来的。
赵卫东一律在院子里接待,泡一壶茉莉花茶,坐在石榴树底下说话。
那些人问当年的事,他就拣能说的说。
不能说的,笑笑就过去了。
七月底的一天,出版社的孙编辑打来电话。
赵卫东又跑了一趟胡同口的电话亭。
孙编辑在电话里说,书卖得比预想的好,五千册已经出去三千多,加印的事正在报。
赵卫东说不用加印,够了。
孙编辑又说,有个电影导演看了书,想跟他见一面。
“电影导演?”
赵卫东把话筒换了一边耳朵。
“姓谢,拍过几部片子,有点名气。”
“他说想跟您聊聊改编的事。”
赵卫东拿着话筒,没说话。
电话那头孙编辑喂了两声。
赵卫东说:“我考虑考虑。”
他把电话挂了,给了大妈两毛钱,慢慢往家走。
走到胡同口,碰见易中海拎着棋盘从对面过来。
易中海看见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脸色不对。”
“没事。”
赵卫东摆了摆手。
“出版社来了电话,说有个导演想见。”
易中海把棋盘搁在石墩上。
“导演?找你干什么?”
“说想改编成电影。”
易中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家伙,赵卫东,你要上电影了?”
赵卫东没接话,在石墩上坐下来。
易中海在旁边坐下,把棋盘搁在膝盖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胡同里的槐花开了,香气浓得化不开。
“你怎么想?”
易中海问。
赵卫东看着地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我不知道。”
“书是写给那些走了的人的。”
“老周,老刘,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交通员。”
“拍成电影,让更多人知道,是好事。”
“可我,”
他顿了一下。
“我这张脸,不该出现在那上头。”
易中海看着他。
“为什么不该?”
赵卫东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再说吧。”
那天夜里光幕弹出来。
【每日盲盒已到账,是否打开?】
【1992年7月28日。】
【连续签到:一万九千五百五十三天。】
【当前空间等级:九级。】
【种植区:九十五亩。】
【养殖区:存栏三百八十头。】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八十一万五千大洋。】
【系统提示:外部信息触发。】
【电影改编请求已进入系统记录。】
【是否接受外部改编?】
【接受后,历史传承效果将扩大。】
赵卫东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点“是”,也没有点“否”。
光幕悬在眼前,等了一会儿,自己暗下去了。
他把光幕收起来,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的果子已经长到拳头大了,青皮上开始泛红。
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胡同口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
他想起1943年那个冬天,老周最后一次来找他。
两个人站在石榴树底下,那时候树才齐腰高。
老周说:“粮仓,这批药送出去,够前线的伤员撑一阵子了。”
他说:“你放心。”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再没回来。
赵卫东把院门关上,回屋躺下来。
林婉清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
“出版社来电话了?”
她问。
“嗯。”
“说有个导演想见。”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吗?”
赵卫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再说。”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窗户纸上那一小块淡白的光。
那光晃了晃,是石榴树的枝条被风吹动了。
【电影改编请求待确认。】
【有效期: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