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来合作社找赵卫东那天是六月下旬的一个上午。
她牵着女儿的手站在合作社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短辫子,脸上的气色比上个月在胡同口碰见时好了一些,但眼下还是有一圈淡青。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朝铺子里看了一眼,刘先生正坐在柜台后面记账,孙建国在货架边上码货。
她牵着女儿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站定了。
“赵大哥在吗?”
刘先生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把笔搁下了。
“在后面。我去叫。”
赵卫东从账房出来的时候,娄晓娥正蹲在柜台前面跟女儿说着什么。
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条小辫子,手里攥着娄晓娥的衣角,眼睛圆圆的,在铺子里看了一圈。
赵卫东在柜台后面站定了。
“晓娥,进来坐。”
娄晓娥站起来牵着女儿走进账房,在桌边坐下来。
赵卫东在对面坐了,把桌上的货单收拢了搁到一边。
娄晓娥把女儿往身边拢了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赵大哥,我想找份活干。”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娘家那边地方小,住不开。我想出来租间屋子,带着孩子过。但我得先有个活干,才能租房子。”
赵卫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会做什么?”
娄晓娥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
“我念过书。高小毕业。以前在厂里做过统计,会打算盘,会记账。”
她顿了一下。
“手脚也利索。不怕吃苦。”
赵卫东把桌上的算盘拿过来,搁在她面前。
“打给我看看。”
娄晓娥把算盘接过去,左手扶着算盘框,右手手指落在算珠上。
她打了一串数字,动作不快,但每个珠子的位置都准,打完了把算盘转过来给赵卫东看。
“三百四十七。”
赵卫东看了一眼算盘上的珠子,又看了一眼她。
“明天来上班。跟着刘先生学。账房那边还缺个人。”
娄晓娥把算盘搁回桌面上,手指在算盘框上停了一拍。
“赵大哥,谢谢你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赵卫东站起来走到门口。
“好好干就行。”
娄晓娥牵着女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赵大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二天娄晓娥就来上班了。
刘先生把合作社的旧账本翻出来让她先熟悉,她坐在账房里那张旧书桌前面,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把重要的数字抄在一张纸上,按日期排好。
刘先生有时候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看一眼,见她把账目理得清楚,没有说什么,又回去了。
赵卫东有时候从账房门口经过,看见她低头打算盘,手指在算珠上稳稳地移动着,旁边的纸上已经记满了一排排数字,字迹端正,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挑。
娄晓娥上手很快。
头一个月她主要是跟着刘先生学合作社的记账规矩,第二个月就开始独立处理一部分账目了。
她每天早上来得比赵卫东还早,把账房的桌面擦干净,把当天的货单整理好搁在桌上。
下午收工之后她把当天的流水拢出来,按类别记进账本里,一笔一笔对清楚了才锁抽屉。
刘先生有一回跟赵卫东说。
“赵先生,这个姑娘做事仔细,账目上的数对得清清楚楚的。”
赵卫东把货单翻了一页。
“那就让她接着干。”
娄晓娥把女儿送进了街道的托儿所,白天托在那里,下午收工之后去接。
有时候她接了女儿回合作社,让孩子在账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着,自己把最后几笔账记完。
何雨柱有一回从饭馆那边过来送东西,在账房门口看见了,蹲下来跟小女孩说了几句话,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她。
小女孩接过去,抬头看了娄晓娥一眼,娄晓娥点了点头,她才把糖剥开吃了。
那天傍晚赵卫东从社区服务中心回来,路过账房门口的时候,娄晓娥正把当天的账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她看见赵卫东站在门口,把钥匙从锁孔上拔下来,站起来在桌边站定了。
“赵大哥,今天的账都平了。”
赵卫东靠在门框上。
“好。”
娄晓娥把钥匙搁进兜里,把女儿从凳子上牵起来。
“赵大哥,我以前在厂里做统计的时候,学过一点成本核算。我想能不能帮合作社把进货和出货的成本也算一算,看看哪些货走得好,哪些走得慢。”
赵卫东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
“明天你跟刘先生商量,把方案写出来给我看。”
娄晓娥点了点头,牵着女儿走了。
她走的时候步子很稳,不急不慢的,走出合作社门口的时候侧身让了一下,让女儿先跨出门槛,自己在后面跟着。
赵卫东站在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走进灶房,在灶台边坐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何雨柱正蹲在灶台前头烧火,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赵哥,娄晓娥干得怎么样?”
赵卫东把手从灶膛口收回来。
“不错。是个苦命人,但有志气。”
何雨柱把火钳搁在灶台边上。
“那就好。”
秋天的时候,娄晓娥在合作社对面那条胡同里租了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一间半,带个小厨房。
她搬进去那天,赵卫东让何雨柱从饭馆那边端了两个菜过去,又让刘先生从合作社匀了一床旧棉被和两只碗。
娄晓娥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窗台上搁了一只粗瓷瓶,里面插了几枝从路边摘的野菊花。
她把女儿的小床搁在里间,自己睡在外间的木板床上,床头搁着一只旧藤箱,箱子里码着她和女儿的衣服。
那天傍晚赵卫东路过那条胡同时,在巷口站了一下。
娄晓娥正蹲在门口洗衣服,女儿蹲在旁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夕阳从墙头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赵卫东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娄晓娥在账房里跟赵卫东说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合作社收工之后,她照例把账本锁好了,但没有立刻走。
她在桌边站了一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赵大哥,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赵卫东正在翻货单,把纸页搁下了。
“你说。”
娄晓娥在桌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托儿所那边有个孩子的家长,姓陈,是钢厂的工程师。他媳妇前年没了,一个人带着孩子。他有时候去托儿所接孩子,跟我碰见过几回。他说……想跟我处处看。”
赵卫东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本旧账本上。
“你觉得呢?”
娄晓娥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桌沿上搭了一下。
“我觉得他人挺老实的。对孩子也好。”
她顿了一下。
“但我得先把日子站稳了,再说别的。”
赵卫东点了点头。
“你自己拿主意。”
娄晓娥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上了一半。
她站在门槛外面,回头看了赵卫东一眼。
“赵大哥,不管以后怎么样,合作社这份活我会一直干下去。”
赵卫东在桌边坐着。
“行。好好干。”
娄晓娥转身走了。
赵卫东坐在账房里,把桌上的货单收拢了搁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剩下的半扇门板也合上了。
巷子里的路灯刚亮起来,黄色的光落在青砖路面上,薄薄的一层。
他沿着胡同走回四合院,推开门的时候何雨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哥,娄晓娥的事定了?”
赵卫东在石榴树旁边站定了。
“还在处。”
何雨柱把手里的菜搁进盆里。
“那人怎么样?”
赵卫东走进灶房,在灶台边坐下来。
“老实的。对孩子也好。”
何雨柱把火钳搁在灶台边上。
“那就好。”
那天夜里赵卫东坐在堂屋里,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开。
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他上次写的那行字还在。
“1978年。饭馆开了。人都变了。”
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娄晓娥也变了。日子往前走。”
他把笔搁下,合上本子搁回抽屉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淡白的光。
他把那盏煤油灯拧暗了一些,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从墙头灌进来,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肩头。
院子里很安静,东厢的灯灭了,西厢的灯也灭了,只有何雨柱那间小屋的窗户纸上还透着一小团暖黄色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合上,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