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区里下来了一份文件。
那天赵卫东正在社区服务中心整理旧报纸,老孙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递到他面前。
“赵主任,区里的通知。”
赵卫东把报纸搁在书架上,接过信封拆开来。
里面是一张打印的通知,大意是“经研究决定,南城街道综合服务社正式改制为南城综合服务公司,任命赵卫东同志为公司董事长,刘文翰同志为总经理”。
底下盖着区里的红章。
他看完之后把通知折好搁在桌面上,没有说什么。
老孙在旁边站了一下,见他没有别的话,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他把刘先生叫到四合院来。
两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来,赵卫东把通知递给他看。
刘先生把通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纸搁在桌面上,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赵先生,这是好事。”
赵卫东靠在椅背上。
“你当总经理,我当董事长。董事长不管事,事你来管。”
刘先生看着他。
“那您做什么?”
赵卫东把手搁在桌面上。
“我退二线。该干的都干了,剩下的你们年轻人来。”
刘先生没有再说什么,把通知折好搁进信封里,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那我明天去区里办手续。”
赵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
“行。”
改制的手续办了将近一个月。
刘先生跑了几趟区里,把公司的章程、经营范围、人员编制都重新理了一遍。
娄晓娥那段时间比平时更忙了,账本一摞一摞地从旧账房搬到新办公室,她蹲在地上把那些账本按年份排好,一册一册码进铁皮柜里。
孙建国帮着把货架和柜台重新归置了一遍。
铺面门口那块“南城街道综合服务社”的木牌摘下来,换了一块新的,写着“南城综合服务公司”。
字还是刘先生写的,笔画比从前粗了一些,但端正稳当。
公司挂牌那天没有搞剪彩,也没有放鞭炮。
赵卫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新牌子,在台阶上站了一下,转身走了。
刘先生在柜台后面忙着给新来的几个年轻人分配工作,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进来,又低下头继续忙了。
从那天起,赵卫东去公司的次数比以前少了。
他每周去个一两次,在办公室里坐一会儿,翻翻报表,跟刘先生说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剩下的时间,他更多地待在家里,待在院子里,或者跟林婉清一起出门。
春天的时候,两个人去了一趟陶然亭公园。
那天是星期天,日头很好,风也不大。
赵卫东穿了一件半新的灰夹克,林婉清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
两个人在公园里沿着湖边慢慢走了一圈,走累了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湖面上有人在划船,小木船慢悠悠地从桥洞底下钻过去,船桨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细纹。
林婉清坐在长椅上,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湖面上那些正在划动的船。
“卫东,你说咱们上回一起逛公园是什么时候?”
赵卫东靠在长椅背上想了想。
“可能是和平小时候。带他来玩过一回。”
林婉清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
“那都多少年了。”
赵卫东把手从椅背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以后有的是时间。”
从陶然亭回来之后,两个人隔三差五就出门。
有时候去中山公园,有时候去北海,有时候去听一场戏。
赵卫东在戏园子里听了一出《空城计》,台上诸葛亮摇着羽扇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他在台下跟着哼了两句,声音不高,被旁边的锣鼓盖过去了。
林婉清坐在他旁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六月的时候赵和平和周晓白毕业了。
赵和平在北京工业学院读完了本科,留校当了助教。
周晓白从北大毕业,分到了市里一个研究所做研究。
两个人把结婚的日子定了下来,就在那年秋天。
赵卫东和林婉清把西厢那间屋子又收拾了一遍。
窗户纸上新糊了一层,桌椅重新擦了一遍,床上铺了新洗的被褥。
林婉清从柜子底下翻出来那对银镯子,擦亮了搁在床头的梳妆台上。
赵卫东看了一眼那对镯子,是聋老太太当年给他的那对。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出西厢,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泛了红,密密匝匝地坠在枝头。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颗,果皮在指腹底下温润而硬实。
那天傍晚赵卫东从外面回来,在灶房门口碰见了何雨柱。
何雨柱正蹲在灶台前头烧火,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赵哥,和平的婚事定了?”
赵卫东在灶台边坐下来。
“定了。秋天。”
何雨柱把手里的柴火塞进灶膛里。
“到时候饭馆那边我来张罗。”
赵卫东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行。”
那顿饭何雨柱多炒了两个菜,何大清留下的那套菜谱里的几道硬菜都端上来了。
赵和平和周晓白坐在桌边,两个人的手都搁在桌面上,挨得很近。
赵卫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碗搁下的时候在桌角碰了一下,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坐在桌边,看着桌面上那些正在挪动的筷子,看着何雨柱端着盘子从灶房里进进出出,看着林婉清往周晓白碗里夹菜,看着赵和平低头扒饭时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后脑勺。
那天夜里赵卫东进了空间。
他站在田埂上,把光幕调出来看了一眼。
边框的金色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浓,上面的数字他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了。
【灵能空间第九级升级条件已达成!】
【当前进度:/。】
【空间正在升级中,请稍候……】
他站在田埂上,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
光幕在他面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淡去,像是一页被翻过去的书页。
空间里的天光依旧均匀地铺下来,照在五十亩土地上,照在加工厂的屋顶上,照在他搁在田埂边沿的手背上。
他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新翻的泥土,在掌心里捻了捻。
土是温的,带着一股潮润的气息。
他把土撒回地面,站起来退出了空间。
回到堂屋的时候,林婉清正坐在桌边等他,面前搁着一碗已经放凉的粥。
她把粥碗推过来。
“方姐今天来过了,说区里准备让你再带一带年轻人。”
赵卫东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带就带吧。”
林婉清看着他。
“你不是说要退二线吗?”
赵卫东把碗搁下。
“退是退。但有些事该说还得说。”
林婉清没有再问,站起来把煤油灯拧亮了一些,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从墙头灌进来,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赵卫东坐在桌边,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空碗搁在桌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跟她并排站着。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那些泛红的果子坠在枝头,密密匝匝的。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插在兜里,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暗下来的轮廓。
何雨柱那间小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透出一小团暖黄色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合上,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