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走的那天早上,赵卫东端着一碗粥推开他屋门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
粥是小米的,里面搁了几粒红枣,热气从碗沿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一小团薄雾。
他把碗搁在桌上,走到炕边看了一眼。
何大清侧躺着,手搁在枕头边上,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正在做一个不太着急的梦。
赵卫东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手已经凉了。
他坐在炕沿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窗外的日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何大清脸上,把他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的。
赵卫东把手从他手背上收回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虚掩上了。
何雨柱是半个时辰之后知道的。
赵卫东站在灶房门口等他,看见他从西厢出来,手里攥着那把用了很多年的菜刀,正准备去灶房生火。
赵卫东在灶房门口站着没有动,何雨柱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赵哥,怎么了?”
赵卫东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柱子,你爹走了。”
何雨柱手里的菜刀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转身往何大清屋里跑,推开门,在炕边站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着。
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像是堵着一口气堵了太久,忽然堵不住了。
赵卫东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进去。
他把那把掉在地上的菜刀捡起来,搁回案板上。
何雨柱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隔着半截院子,落在他耳朵里。
他站在石榴树底下,把这一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何大清的后事办得简单。
赵卫东找街道办开了证明,联系了殡仪馆,置办了寿衣。
易中海来了,刘先生也来了,几个人在堂屋里把何大清安置好。
林婉清带着秦淮茹和孙建国媳妇在灶房里烧水做饭,招待来吊唁的街坊。
钟跃民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第三天就从西安赶回来了,在堂屋门口站了很久,进去磕了三个头。
何大清的东西不多。
赵卫东和何雨柱把他屋里收拾出来的时候,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只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一道。
赵卫东把信封拿起来,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展开来是几行字,笔画粗,用力重,是何大清的笔迹。
“卫东,我这辈子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只有一句话。”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赵卫东把那张信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纸折好搁回信封里,揣进自己怀里,在何大清屋里站了一会儿。
何雨柱蹲在门口没有进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抖着。
赵卫东走到门口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柱子。”
何雨柱没有抬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哥,我爹没了。”
赵卫东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下葬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吹得轻轻晃着。
灵车停在院门口,胡同里的街坊站在墙根底下看着,没有人说话。
何雨柱抱着那只粗瓷碗走在前面,碗里搁着何大清常喝的那口茶。
赵卫东跟在灵车后面,林婉清走在他旁边。
易中海、刘先生、孙建国、李小梅、钟跃民都跟在后面。
赵和平从学校赶回来了,周晓白也来了,两个人走在队伍后面,一人手里攥着一枝白花。
坟地在城外西山脚下那片义地,跟聋老太太的坟隔着不远。
赵卫东站在坟前,看着何大清的棺木慢慢被黄土盖上。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纸钱吹得打着旋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何雨柱蹲在坟前,把那只粗瓷碗搁在碑前,碗里搁了一小撮土。
他蹲在那里没有起来,两只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卫东站在坟前,等黄土盖完了,等碑立起来了,等那些纸钱都烧成了灰,才走上前去。
他在碑前站定了,看着碑上何大清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他想起1940年的那个冬天,何大清从灶膛里拨了一团火出来推到他脚边,说“烤烤,别冻着了”。
想起何大清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样子。
想起他端着碗喝汤的时候眯着眼睛笑的样子。
想起他说“卫东,我何大清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认识了你”。
赵卫东在坟前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衣角吹得轻轻晃着,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然后慢慢地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弯着腰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旧疤还在,指缝里还沾着一点刚才培土时沾上的泥。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转身往山坡下走。
何雨柱还蹲在坟前没有动。
赵卫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走吧。你爹看着呢。”
何雨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眶红透了,脸上全是泪痕。
他把脸上的泪用袖子蹭了一下,站起来,把那只粗瓷碗从碑前拿起来,抱在怀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林婉清、易中海、刘先生、赵和平、钟跃民跟在后面。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路边的枯草吹得伏倒又立起来,伏倒又立起来。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赵卫东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灶房里的灯亮着,是林婉清走之前点上的。
他走进灶房,在灶台边坐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火是刚生的,不大,但暖。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从怀里把那只旧信封掏出来,抽出信纸又看了一遍。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他把信纸折好,搁回信封里。
他把信封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出灶房,在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出来,只有胡同口那盏路灯的光从墙头漏进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块淡黄色的亮痕。
他站在那里,把那些亮痕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堂屋,把门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