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抽屉里搁了两天,赵卫东没有回。
第三天傍晚他从区里回来,在灶房门口蹲下来帮何大清择菜的时候,把那封信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黄雀的信写得比杨先生的短,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的。
信上说他在台湾退役之后在台北开了一家小杂货铺,日子还过得去。
说当年投诚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最后问了一句。
“大陆现在怎么样?”
赵卫东把信折好搁回兜里,把手里的豆角掐掉头尾,掰成两段搁进盆里。
何大清蹲在旁边,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着,没有问他什么。
赵卫东把最后一根豆角择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进堂屋。
他在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和一支钢笔。
他把信纸铺在桌面上,拧开钢笔帽,在纸面上写了几行字。
“黄先生,信收到了。”
“大陆很好。”
“欢迎回来看看。”
“赵卫东。”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搁进信封里。
信封上写了台北的地址,那串字是从黄雀的信封上抄下来的。
他把信封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的轮廓。
他把那封信搁在桌角搁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的时候顺路去了趟邮局,把信投进了邮筒里。
投完之后他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下,日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知道黄雀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三十年了,一个人在台湾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铺子和日子,回来一趟谈何容易。
但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
他转身沿着墙根的阴凉处走回南城。
那天傍晚赵和平从学校回来了。
他在堂屋里翻书包的时候看见桌角那封黄雀的信封,拿起来看了一眼。
“爸,这是谁的信?”
赵卫东从灶房探进半个身子。
“一个老朋友。台湾的。”
赵和平把信封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个落款,又搁回了桌角。
“台湾?”
赵卫东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来。
“以前在北平认识的,后来去了台湾。”
赵和平没有再问,把书包拎回西厢去了。
赵卫东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那封信从桌角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个落款。
“黄雀。”
两个字的笔画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底下没有用多少力气。
他把信折好搁回抽屉最里面那一层,压在一本书下面。
十一月底的一天傍晚,何大清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时候忽然咳了起来。
那阵咳嗽跟平时不一样,咳得深,像是从肺里往外拽什么东西。
赵卫东正蹲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听见咳嗽声把喷壶搁下,走进灶房。
何大清坐在案板前头的小板凳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在嘴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赵卫东在他旁边蹲下来。
“何大哥,怎么了?”
何大清摆了摆手,咳了好一阵才慢慢缓下来,把手从嘴上拿开。
掌心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没事。呛着了。”
赵卫东没有接话。
他把那只喷壶搁回窗台上,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堂屋,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手电筒。
他回到灶房,把手电筒拧亮了,照着何大清的脸看了一眼。
眼窝比上个月又陷了一些,嘴唇干裂着,颧骨上的皮绷得紧紧的。
“何大哥,明天去医院看看。”
何大清把那只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
“不用。老毛病了。”
赵卫东把手电筒关了,搁在灶台上。
“明天我陪你去。”
那天夜里赵卫东坐在堂屋里没有睡。
他把煤油灯拧得很小,从空间里取出一小包晒干的草药,搁在桌面上。
那是他在空间里种的金银花和黄芪,晒干了存着的,一直没怎么用过。
他把草药拿在手里翻了一下,又搁回纸包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墙头照下来,把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照得清清楚楚的,每一根分杈都像一道细细的墨线。
他伸手在树干上搭了一下,树皮糙糙的,带着夜里的凉意。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转身走进灶房,把灶膛里那根快要烧尽的柴火拨了拨,让余烬再撑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他陪何大清去了区里的医院。
大夫给何大清听了一下胸口,又让他去拍了张片子,出来之后把赵卫东叫到一边,压着声音说了几句话。
赵卫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大夫递过来的那张诊断书折好搁进兜里,走回走廊里,在何大清旁边坐下来。
何大清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大夫说什么了?”
赵卫东把兜里的诊断书按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肺上有点炎症,拿点药回去吃。”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日光很亮,照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赵卫东扶着何大清走下台阶,两个人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下。
何大清把手从赵卫东胳膊上抽回来。
“我自己能走。”
赵卫东没有坚持,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墙根的阴凉处慢慢走回南城。
走到菜市口的时候何大清站了一下,看了看菜市场门口那些正在买菜的人。
“今天的白菜看着挺新鲜。”
赵卫东也看了一眼。
“回去给你炖个白菜豆腐汤。”
何大清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了。
那天夜里赵卫东进了空间。
他站在加工厂库房门口,把架子上那些晒干的草药一包一包取出来,按种类分好,码在木匣里。
金银花、黄芪、枸杞、当归,还有几样他叫不上名字但系统标注过功效的草药。
他把木匣搁在库房最外面那一层架子上,退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他站在加工厂门口看了一眼那片五十亩的土地,冬小麦在暖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泽,新翻的那二十亩地还空着,等着下一季的播种。
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退出了空间。
回到堂屋的时候,林婉清正坐在桌边等他,面前搁着一碗已经放凉的汤。
她把汤碗推过来。
“大夫怎么说?”
赵卫东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肺上有点问题。得养。”
林婉清看着他。
“严重吗?”
赵卫东把碗搁下。
“我给他调养着。”
林婉清没有再问,站起来把煤油灯拧亮了一些,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从墙头灌进来,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赵卫东坐在桌边,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空碗搁在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