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赵卫东把信拿进了空间。
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信搁在加工厂库房最里面那一层木架上,压在一摞旧账本底下。
信纸很薄,折成四折,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被他用一块干净的白布裹好了搁在架子上。
他退出来的时候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下,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然后转身走回田埂。
他蹲在田埂尽头,伸手抓了一把新翻的泥土。
土是温的,带着一股潮润的气息。
他把土在掌心里捻碎了,撒回地面,站起来退出了空间。
回到堂屋的时候,林婉清正坐在桌边等他,面前搁着一碗已经放凉的粥。
她把粥碗推过来。
“谁的信?”
赵卫东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一个老朋友。”
林婉清看着他。
“从哪儿来的?”
赵卫东把碗搁下。
“旧金山。以前在北平做买卖的时候认识的。”
林婉清没有追问,把针线盒子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从墙头灌进来,把煤油灯的灯苗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她站在那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赵卫东坐在桌边,看着那只空碗里还剩的一点米汤,在灯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
第二天一早他坐在灶房门口帮何大清择菜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那封信上的字。
“赵先生,我在旧金山开了一家中餐馆,生意还行。”
“想起当年在北平的旧事,写封信问问你好不好。”
他把一根豆角拿在手里,掐掉头尾,撕掉两侧的老筋,掰成两段搁进盆里。
何大清蹲在旁边,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着,没有问他什么。
他想起1945年秋天,杨先生最后一次来找他的那个傍晚。
两个人坐在一个茶馆里,杨先生端着一碗茶没有喝,把碗搁在桌面上转了一圈,说“你会后悔的”。
他回答说“那就等我后悔了再说”。
后来杨先生走了,再没有消息。
他以为这个人已经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落到哪里都跟自己没有关系了。
但这封信又把他拉了回来,隔着三十年,隔着半个地球,轻飘飘的一张纸就把他拉回来了。
他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盆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赵和平那天傍晚从学校回来的时候,赵卫东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
赵和平在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下,把书包搁在台阶上,蹲下来帮他把喷壶里的水续满。
“爸,周晓白说周末想来家里吃饭。”
赵卫东把喷壶搁下。
“行。让你妈多买两个菜。”
赵和平站起来的时候在石榴树旁边站了一下,看了看树上那些正在泛红的石榴果。
“今年的果子结得比去年多。”
赵卫东也看了一眼。
“树长大了。”
第二天赵卫东去区里开完会回来,路过菜市口的时候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在合作社门口站了一下。
刘先生正在柜台后面记账,见他进来把笔搁下了。
“赵先生,今天的报表我放你桌上了。”
赵卫东在柜台前面站定了。
“刘先生,前街那个老太太的面,送了吗?”
刘先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送了两袋。易中海去送的,说老太太让他谢谢街道上。”
赵卫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了。
那天夜里他又进了一趟空间。
他站在加工厂库房门口,推开那扇木门,走到最里面那一层架子前面,把压在上面的旧账本挪开,把那块白布裹着的信取出来。
他站在货架前面把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信纸上的字迹还是那个样子,笔画粗,用力重,像是拿钢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他看完之后把信重新折好,裹回白布里,搁在架子上,又把旧账本压回去。
他退出来的时候把库房的门带上了,站在加工厂门口看了一眼那片五十亩的土地。
冬小麦已经抽了穗,在暖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新翻的那二十亩地还空着,等着下一季的播种。
他从空间退出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正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淡白的光。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那盏煤油灯拧亮了,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他没有写什么,只是把本子摊开在桌面上,看着那页纸上已经写过的那几行字。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搁回抽屉里。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
他听着院子里那些正在安静下来的声响,何大清屋里传来一两声咳嗽,又静了。
何雨柱那边偶尔翻个身,床板响了一下又歇了。
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屋顶的横梁照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他把那只红布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搁回去了。
过了几天,又有一封信来了。
那天傍晚赵卫东正在灶房门口择菜,何大清从院门口拿了一只信封进来,搁在灶台边上。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正面用钢笔写着“赵卫东先生收”,字迹端正,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挑。
赵卫东把信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个落款。
“黄雀。”
两个字写在信封封口的地方,墨迹已经干透了,笔画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底下没有用多少力气。
他把信封搁在灶台上,没有立刻拆开。
何大清在案板前头切菜,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着。
赵卫东把信封拿起来,在灶台边坐下来。
他把封口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
信纸比杨先生那张厚一些,折成四折,展开之后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的。
他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搁回信封里。
他站起来走进堂屋,把信封搁在抽屉最里面那一层,压在一本书下面。
他站在桌边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堂屋,在灶房门口蹲下来,继续择那盆没择完的豆角。
何大清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继续切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