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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合作社的账目比去年好看了一些。

刘先生把一季度的报表送来的时候,在账房门口站了一下,把报表搁在桌角,没有立刻走。

赵卫东把报表翻开看了一遍,面粉、粗盐、煤油的出货量都比去年同期多了两三成,食堂那边的流水也稳住了。

“刘先生,这季度的盈利比去年全年还多。”

刘先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供应缓过来了,街坊手里也有钱了。”

“货走得快,库存周转得过来。”

赵卫东把报表合上,搁在桌面上。

“拿出三成来,做街道上的事。”

刘先生没有问做什么事,只点了一下头,拿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记了一笔。

修路的事是开春之后开始的。

槐树胡同西头那段路面坑坑洼洼的,一到雨天就积水,何大清有一次去菜市口买菜,差点在那儿摔了一跤。

赵卫东去看了一下,把那段路量了量长度,又找了建筑公司的人问了问材料价钱,回来让刘先生从合作社的账上拨了一笔钱,买了碎石子、水泥和沙子,雇了几个街坊出工。

何雨柱下了班也来帮忙,推着一辆借来的板车来回运石子。

干了三天,那段路垫平了,压实了,跟东头那段老路接上了。

路灯是第二件事。

胡同里以前只有巷口有一盏路灯,往里头走就黑漆漆的。

赵卫东跟区里申请了一下,区里批了指标,合作社出了一部分钱,在胡同中段和巷尾各添了一盏。

电工来装灯那天,赵卫东在底下扶着梯子,抬头看着那盏灯亮了,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洒下来,把胡同中间那段青砖路面照得清清楚楚的。

卖豆腐的老刘从那儿经过,站在灯底下抬头看了一眼。

“往后晚上出门不用摸黑了。”

困难户的事是易中海提的。

他巡逻的时候发现胡同里有两家日子过不下去,一家是前街的老太太,儿子在东北没回来,一个人带着孙子过。

另一家是后街的修鞋匠,腿有毛病,接不了太多活儿。

赵卫东让刘先生从账上支了一笔钱,每月给这两家送一袋面、一壶油,让易中海去送。

易中海送了两回之后回来跟赵卫东说。

“老太太问是谁给的,我说是街道上的。”

赵卫东靠在椅背上。

“别说我。”

那天下午赵卫东去街道办开完会回来,路过菜市口的时候碰见了方姐。

方姐正从一辆自行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只文件袋。

“卫东,我正找你。”

两个人站在菜市口的墙根底下说了一会儿话。

方姐说区里最近在总结各街道的经验,有人提到了“南城街道综合服务社”的做法。

“你拿合作社的利润做街道的事,这个做法区里觉得可以推广。”

赵卫东靠在墙上。

“我就是个顾问,合作社的事是刘先生在管。”

方姐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行,顾问同志,你继续当你的顾问。”

第二天,胡同里贴了一张表扬信,红纸黑字的,贴在公告栏旁边。

上面写了“南城街道综合服务社”的名字,说他们“盈利不忘街坊,修路装灯济困,值得学习”。

底下落着街道办事处和居委会的章。

赵卫东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停步,继续往合作社的方向走了。

但何大清那天下午去买菜的时候,在那张红纸前面站了一会儿,回来跟赵卫东说了一句。

“胡同里的人都看见了。”

赵卫东正在灶台边坐着,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看见了就看见了。”

那之后几天,赵卫东走在胡同里的时候,打招呼的人比以前多了一些。

有人远远地喊一声“赵委员”,他点点头继续走。

有人凑过来问“路灯的事谢谢您了”,他说“是街道上办的”。

有人把手里的菜篮子往他面前举了一下,“合作社的菜比别处新鲜”,他说“刘先生进的货好”。

大家听他说完,笑一笑走开了。

赵卫东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早上倒脏水,晚上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没有因为那些招呼多停一步。

何雨柱有一天傍晚收工回来,在灶房门口蹲下来择菜的时候说了一句。

“赵哥,今儿个有个顾客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赵卫东手里择着豆角。

“哪儿的?”

何雨柱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盆里。

“副食店的,姓李。”

“人挺本分的。”

赵卫东把最后一根豆角择完,搁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自己看着办。”

何雨柱没有再往下说,站起来端着菜盆进了灶房。

那天夜里赵卫东坐在堂屋里对账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何大清去开的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只布袋,肩膀上还挎着一只帆布书包。

何大清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认出来。

“跃民?”

钟跃民在门槛外面站定了,比走的时候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下巴上有一层青茬。

“何叔,我回来了。”

何大清侧身让了让,钟跃民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在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树。

赵卫东从堂屋里出来,在台阶上站定了。

“跃民。”

钟跃民转过身来看着他。

“赵叔叔,我考上了。”

“西安的大学,学机械。”

赵卫东走下台阶,在石榴树旁边站定了。

他伸手在钟跃民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手掌在那里停了一拍才收回来。

“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钟跃民在灶房里吃了一碗面,跟何雨柱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说的热闹。

赵卫东坐在堂屋里,没有出去。

他坐在桌边,把那封信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杨先生从旧金山寄来的。

信上写得不长,字还是那个字,笔画粗,用力重,像是拿钢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赵先生,我在旧金山开了一家中餐馆,生意还行。”

“想起当年在北平的旧事,写封信问问你好不好。”

“杨。”

他把信折好搁在桌角。

窗外传来钟跃民和何雨柱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间或夹着几声笑。

他把手伸到煤油灯的灯罩旁边烘了烘,指腹有些暖。

他想起1945年那个秋天,杨先生最后一次来找他,说“你会后悔的”,他回答说“那就等我后悔了再说”。

三十年了。

他把煤油灯拧暗了一些,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钟跃民正蹲在树底下跟何雨柱说着什么,两个身影在路灯的光晕里拉得长长的。

他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天里特有的那种微微发潮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