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院子里的石榴树比往年发得晚了一些。
赵卫东每天早上倒脏水的时候都会在树底下站一下,看那些芽苞有没有比昨天鼓出一点。
直到三月中旬,第一批嫩芽才从枝头钻出来,绿莹莹的,被风一吹就轻轻颤着。
他现在的日子过得很慢。
区里那边的活儿不忙,每周去两三天,看看文件,开开会,剩下的时间都在院子里。
何大清的身体比去年又差了一些,早上起来的时候咳得比以前久了,走路也慢,从灶房走到堂屋要在石榴树底下歇一下。
赵卫东不让他干活了,灶房里的事自己揽了过来。
早上起来烧火做饭,中午把早上剩的热一热,晚上等何雨柱回来再正经做一顿。
他在院子里种了几盆花。
一盆月季、一盆茉莉、一盆指甲草。
花盆搁在西厢窗台上,每天早上用喷壶浇一遍水。
月季开得最好,粉红色的花瓣一层一层的,从春末一直开到秋初。
茉莉花小,但香,晚上开了窗户,满院子都是那股甜丝丝的气味。
指甲草长在角落里,不怎么起眼,但到了夏天会开出一串串红色的小花,何大清有时候摘几朵捣碎了染指甲,说“以前在乡下都这么弄”。
他还养了几条鱼。
是在菜市口那边一个挑担子的老头手里买的,两条红鲤、两条黑鲤,搁在一只旧陶缸里,缸底铺了一层从空间里取出来的细沙,水面上浮着几片水葫芦的叶子。
赵卫东每天傍晚蹲在陶缸前面撒几粒鱼食,看那几条鱼在缸里慢慢游着,尾巴一摆一摆的。
何大清有时候也蹲过来看,看一会儿说一句“这鱼养得好”,站起来又回灶房去了。
何雨柱隔三差五就来找赵卫东学做菜。
他现在在合作社的食堂已经是大师傅了,但有些老菜还是拿不准火候。
赵卫东站在灶台边上,看他切菜、颠勺、调味,偶尔说一句“火大了”或者“盐早了”。
何雨柱听了就调,调完了端过来让他尝。
赵卫东尝一口,把筷子搁下,“比上回好。”
何雨柱就笑一下,把盘子端到堂屋桌上去了。
有时候赵卫东坐在石榴树底下,会想起聋老太太。
想起她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芦花鸡摇蒲扇的样子,想起她说“卫东,你是这个院子的主心骨”,想起她八十寿辰那天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住进了这个院子”。
他坐在树底下,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一遍,像是在跟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聊天。
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他听着那些声响,觉得老太太好像还坐在那里。
赵和平每个周末都回来。
他现在是北京工业学院机械制造专业二年级的学生了,比刚入学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很好。
每次回来都带几本书,在堂屋桌上摊开了看,有时候画图纸画到很晚。
周晓白也来过几回,每次来都帮着林婉清做点家务,洗碗、择菜、扫地,干什么都利利索索的。
林婉清跟她越来越熟,有时候两个人坐在西厢窗台前头一边缝东西一边说话,能说上小半个时辰。
赵卫东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那天傍晚赵卫东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收音机搁在堂屋窗台上,音量开得不大,里面正播着新闻。
他浇完那盆月季,把喷壶搁下,听见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子,比刚才郑重了一些。
他走到窗台前面站定了,把音量拧大了一点。
“中共中央决定,恢复邓小平同志的国务院副总理职务……”
赵卫东站在窗台前面没有动。
他把那句话听完了,又听了一遍重播。
播音员还在继续播报后面的内容,但他没有继续听,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
何大清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卫东,谁复出了?”
赵卫东从窗台前面转过身来,“邓小平。”
何大清把手里的抹布搁在灶台边上,在门槛上站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赵卫东站在院子里,手插在兜里,看着石榴树的新叶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着。
他想起1972年尼克松访华那天,他在居委会的电视机前面站着,林婉清问他“会变好吗”,他说“会的,一定会”。
他想起赵和平第一次回家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刘先生去区教育局时眼里那层薄薄的光,想起自己在堂屋笔记本上写下的那行字,“历史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它有曲折、有反复。”
“但我相信,这个国家会越来越好。”
他在石榴树底下站了很久,直到暮色从墙头漫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暗灰色。
何雨柱从合作社回来了,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赵哥,晚上吃什么”。
赵卫东转过身来,“炒个白菜,把昨天剩的那块豆腐也炖了。”
何雨柱应了一声,进了灶房。
赵卫东在石榴树旁边又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灶房,在灶台边坐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火是刚生的,不大,但暖。
何雨柱蹲在灶台前头添柴,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
赵卫东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了一个词,“改革开放”。
他知道,离那一天不远了。
那天夜里他进了空间。
田埂上的冬小麦已经抽穗了,在暖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走到心灵花园那块青石旁边坐下来。
浅潭里的水还在流着,细密而均匀。
他坐在那里,把手搁在膝盖上。
光幕在面前亮了一下,他没有打开,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水声,把今天收音机里的那条消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田埂尽头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新翻的泥土,在掌心里捻了捻。
土是温的,带着一股春天特有的、正在苏醒的潮气。
他把掌心翻过来,在裤腿上拍了拍,站起来退出了空间。
回到堂屋的时候,林婉清正坐在桌边等他,面前搁着一碗已经放凉的粥。
她把粥碗推过来,“今天收音机里说什么了?”
赵卫东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邓小平复出了。”
林婉清看着他,“那以后呢?”
赵卫东把碗搁下,看着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色。
“以后……日子会变的。”
林婉清没有再问,站起来把煤油灯拧亮了一些。
灯苗跳起来又稳住了,把桌面上的那一小片光铺得更均匀了一些。
她站在那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赵卫东坐在桌边,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空碗搁在桌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跟她并排站着。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新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着,像是一页一页正在被翻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