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的春天来得早。
腊月还没过完,石榴树的枝头就冒出了第一批芽苞,褐红色的,小小的,被风一吹就轻轻颤着。
赵卫东每天早上起来倒脏水的时候,路过石榴树底下会站一会儿,看那些芽苞有没有比昨天又鼓了一些。
那天早晨他站在石榴树底下站得比平时久了一些。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光从墙头漫过来,把石榴树的枝干照得半明半暗。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条,指腹落在芽苞上,微微凸着,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意,像是一粒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正在等待被日光慢慢焐热的种子。
他站在树底下,脑子里过了一些事。
1940年秋天他蹲在土地庙里的那个傍晚,身上穿着一件破棉袄,脚上的鞋底磨穿了洞,手里攥着一根从空间里取出来的玉米棒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那个冬天。
后来他搬进了这个院子,在灶台边蹲着烧火,何大清从灶膛里拨了一团火出来推到他脚边,说“烤烤,别冻着了”。
他想起1950年合作社刚开张的时候,刘先生坐在柜台后面记账,易中海拉着一板车货从胡同口进来,何大清端着一碗面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那时候日子紧,但一步一步走下来了。
他想起三年困难时期,何大清瘦了一大圈,何雨柱的脸也凹下去了,他把空间里的粮食分成小份,夜里悄悄搁在那些靠谱的人家门口。
那时候他不敢多放,怕暴露,只能一点一点地熬。
聋老太太有一天拉着他的手说“卫东,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没了”,他蹲在她面前说“奶奶,你活着,就是我的福气”。
他想起文化大革命刚开始那几年,红卫兵来院子里查过,许大茂在批斗会上指着他说“赵卫东解放前做过投机生意,应该好好查一查”,方姐在市委层面替他周旋,聋老太太生前写的那封信救了他一命。
那时候他被停了职,每天待在院子里,看着何大清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着何雨柱在灶台前头颠勺,看着林婉清在西厢窗台前头缝衣服,心里说不慌是假的,但他知道,慌也没用。
他想起那些藏在空间里的人,老周、刘先生、那个会计、那个语文老师、那个年轻的技术员。
他们把命交到他手里,他接住了。
他把那些人一个一个藏进空间的木屋里,等风声过去了再一个一个送出来。
刘先生后来握着他的手说“赵先生,你又救了我一命”,他说“刘先生,别说这些,好好活着就行”。
他把这些事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翻开一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旧账本,每一页上的数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不需要重新核对。
他把账本合上了。
“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他站在石榴树底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这棵树听的。
风从墙头吹过来,把石榴树新发的芽苞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何大清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卫东,进来喝粥。”
赵卫东应了一声,转身走进灶房,在灶台边坐下来。
何大清盛了一碗粥搁在他面前,粥是小米的,里面搁了几粒红枣,热气从碗沿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一小团薄雾。
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甜味全都化在了粥里。
那天上午他去区里上班,走到菜市口的时候在公告栏前面停了一下。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通知,说的是关于恢复部分高校招生考试的事,纸面上的字印得端正,边角用图钉按得牢牢的。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张通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继续往区里走。
日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暖融融的。
下午他从区里回来的时候,在合作社门口碰见了刘先生。
刘先生正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摞新到的货单,鼻梁上架着那副圆框眼镜。
“赵先生。”他在门口站定了。
“区里来电话了,说恢复高考的事定了,让我去区教育局一趟。”
赵卫东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下,“好事。你去。”
刘先生把货单在手里卷了一下,又展开了,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那天夜里赵卫东进了空间。
田埂上的冬小麦已经齐膝高了,在暖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走到心灵花园那块青石旁边坐下来。
浅潭里的水还在流着,细密而均匀。
他坐在那里,听着水声,把手搁在膝盖上。
光幕在他面前亮了起来,边框的淡金色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擦过。
【新功能预告:空间将解锁“教育辅助”功能,可辅助宿主学习新知识。】
他坐在青石上,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教育辅助。
学习新知识。
他想起赵和平信里说的那些话,“农场的知青们开始复习功课了,听说可能要恢复高考”。
他想起刘先生今天下午说去区教育局时眼里那层薄薄的光。
他站起来,走到田埂尽头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新翻的泥土,在掌心里捻了捻。
土是温的,带着一股春天特有的、正在苏醒的潮气。
他把掌心翻过来,在裤腿上拍了拍,站起来退出了空间。
回到堂屋的时候,林婉清正坐在桌边等他,面前搁着一碗已经放凉了的粥。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把粥碗推过来。
“喝点热的。”
赵卫东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的,里面搁了几粒红枣。
他喝了两口,把碗搁下。
“和平信上说的事,可能要成真了。”
林婉清看着他,“什么事?”
赵卫东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高考。可能要恢复。”
林婉清把针线盒子收进抽屉里,“那和平能考吗?”
赵卫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色。
“能。他在复习了。”
林婉清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把煤油灯拧亮了一些,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从墙头灌进来,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新发的芽苞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赵卫东坐在桌边,看着那只空碗里还剩的一点米汤,在灯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
他把空碗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跟她并排站着。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每一根枝杈上都已经冒出了新芽,密密匝匝的,像是正在替这个院子数着还剩多少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