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和平高中毕业那天,把毕业证书搁在堂屋的桌面上,然后站在桌边看着赵卫东。
赵卫东正在翻一本旧账本,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张毕业证书,又看了一眼赵和平。
赵和平比去年又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下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青茬,站在那里的样子已经不像个孩子了,像一棵正在慢慢把枝干往外伸的树。
“爸,我想好了。”
“我要去农村。”
赵卫东把账本合上,搁在桌角。
“去年不是说好了?留北京,继续读书。”
赵和平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搓了一下。
“去年是去年。”
“今年我高中毕业了。”
“我不想再念了。”
赵卫东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户纸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亮痕。
“你想清楚了?”
赵和平点了一下头。
“想清楚了。”
“我们班有六个同学都报了名。”
“袁军去年走的时候跟我说,东北那边地多、人少、天大地大,能干出点事来。”
“我不想老待在北京,靠你的关系找个清闲活儿。”
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爸爸,你当年在炮火里都能闯出来,我为什么不能在广阔天地里闯一闯?”
赵卫东坐在桌边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赵和平那张脸,眉眼之间有他的影子,也有林婉清的影子,但站在那里的那种劲儿是他自己的,像一根刚刚从土里冒出来、正在往有光的地方长的苗。
他把目光从赵和平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张毕业证书上。
证书上的字印得端正,照片里赵和平穿着一件白衬衫,嘴角微微弯着,像一个刚刚走出校门、还不太确定前面路该怎么走但已经准备迈步的人。
“你妈知道吗?”赵卫东问。
赵和平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石榴树的叶子上。
“我跟她说了。”
“她没说话,在屋里坐了一下午。”
赵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落叶的石榴树。
“那就去吧。”
赵和平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觉得没有必要说。
赵卫东转过身来。
“什么时候走?”
赵和平把两只手从裤缝上收回来。
“下个月初。”
“先去区里集合,统一坐火车去东北。”
林婉清是在临走前三天开始收拾东西的。
她把赵和平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码进一只旧藤箱里。
棉袄、棉裤、两件单褂子、一双新布鞋、一盒针线。
她叠得很慢,每一件都拿起来翻看一遍再折好,像是要把那些衣服在手里多攥一会儿。
何大清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时候看见她在西厢进进出出,没有说什么,把手里的菜择完了搁进盆里,站起来进了灶房。
临走前一天晚上,何大清端了一碗红烧肉出来,搁在桌子中央。
肉是下午刚炖的,酱色油亮,肥瘦相间,最上面撒了一层碧绿的葱花。
何雨柱也端了两个菜出来,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炒鸡蛋,都是赵和平小时候爱吃的。
秦淮茹把碗筷摆好了,站在桌边没有坐下,看了赵和平一眼。
“和平,多吃点。”
赵和平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扒了一口。
那天晚上赵卫东把赵和平叫到堂屋里,从抽屉里取出一只蓝布包搁在桌面上。
“拿着。”
赵和平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旧地图册、一支钢笔、一只搪瓷缸、一条新毛巾,还有一小包常用药。
赵卫东把包重新扎好,推到赵和平手边。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赵和平把布包提起来,掂了掂分量。
“爸,你当年去北平的时候,你爸给你准备东西了吗?”
赵卫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色上。
“没有。”
“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赵和平。
“所以你比我强。”
赵和平把布包抱在怀里,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爸,我会给你写信的。”
赵卫东点了点头。
“写不写的都行。”
“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赵和平拎着藤箱和布包站在院子里。
何大清站在灶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攥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纸烟。
何雨柱从西厢出来,帮他把藤箱提到了院门口。
孙建国和李小梅站在自己屋门口,朝赵和平点了点头。
秦淮茹把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
林婉清站在西厢门槛上,两只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她忍着没有哭,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红了一圈。
赵和平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了。
“妈,我走了。”
林婉清伸手把他衣领上的一道褶皱抚平了,又拍了拍他肩头,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拍才收回来。
“到了那边,写封信回来。”
赵和平把藤箱换了个手拎着,伸手抱了抱她。
林婉清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手,退后半步,把门框重新攥住了。
赵卫东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只布袋,里面是昨晚何大清多做的几个馒头和几块咸菜。
他把布袋递到赵和平手里,跟藤箱和布包搁在一起。
父子俩站在院门口,清晨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赵和平额前的一缕头发吹得动了一下。
赵卫东伸手把他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手在他耳朵边上停了一拍,然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照顾好自己。”
赵和平点了点头,把藤箱拎起来,布包挎在肩上,布袋提在另一只手里。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四合院的门槛上站着何大清、何雨柱、秦淮茹、孙建国、李小梅。
林婉清还站在西厢门槛上,手攥着门框。
赵卫东站在院门口,手垂在身体两侧。
赵和平朝他们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胡同口的日光从墙头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在青砖路上拉成一道长长的斜影,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林婉清从西厢门槛上下来,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下,看着胡同口那个已经空了的拐角。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站在那里。
赵卫东站在她旁边,看着胡同口的方向,眼眶红了一圈。
他伸手把林婉清的肩膀揽了一下,她没有躲,把头靠在他肩上,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林婉清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转身走回西厢去了。
赵卫东还站在院门口,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何大清从灶房门口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了,把手里的纸烟叼在嘴上,还是没有点。
“走了?”
赵卫东看着空荡荡的胡同口。
“走了。”
何大清把纸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转身回了灶房。
赵卫东站在院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胡同口卖豆腐的吆喝声从远处传过来,才转身回了堂屋。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桌上那本旧账本翻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他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小片木纹凸起的地方,是赵和平小时候拿小刀刻的一道印子,已经磨得很浅了,但还在。
他把指尖按在那道印子上停了一拍,然后站起来,走进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