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上山下乡”的通知贴到了街道办的公告栏上。
赵卫东那天去街道办领合作社的季度报表,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那里围了一圈人。
他没有凑过去,在人群外面站了一下,听见有人在念通知上的内容。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
他把报表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消息传开之后,四合院里的话题多了起来。
孙建国和李小梅那时候还没有孩子,李小梅有时候端着盆在井台边洗衣服,跟秦淮茹低声说几句,说的是卫生院里哪个护士报了名、哪个大夫家的儿子也报了名。
何雨柱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时候,偶尔会听见路过的街坊说起“大院子弟都报了名”。
钟跃民来的时候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赵卫东正在灶房门口蹲着剥蒜,听见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抬起头来,看见钟跃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他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但脸还是那张脸,嘴角那道弯还是以前那个弧度,只是比从前收敛了一些。
“赵叔叔。”
他站在门槛外面喊了一声,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跑进来。
赵卫东把手里的蒜瓣搁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进来坐。”
钟跃民跨过门槛,在石榴树旁边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石榴树。
树枝在暮色里像一幅用墨线勾成的画,每一根分杈都清清楚楚的。
“赵叔叔,我要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赵卫东,目光还落在石榴树上面。
“去陕北。过两天就走。”
赵卫东在台阶上坐下来,也看着那棵石榴树。
“什么时候定的?”
钟跃民在石榴树底下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上个礼拜。我爸说让我自己去闯一闯,别老在家门口晃荡。”
赵卫东没有接话。
钟跃民蹲了一会儿,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赵叔叔,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我爸说你这个人是好人,让我走之前来跟你告个别。”
赵卫东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跟何大清说了一声,然后走回堂屋,过了一会儿提着一只布包出来。
布包是蓝布裹的,四角扎得紧紧的,看起来不大,但分量不轻。
他把布包搁在钟跃民脚边的砖地上。
“拿着,路上用。”
钟跃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布包,没有立刻去拿。
“赵叔叔,这里面是什么?”
赵卫东在台阶上重新坐下来。
“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干粮,还有一小包常用药。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能用上。”
钟跃民把布包提起来,掂了掂分量,比预想的沉。
“还有几本书。”
赵卫东补了一句。
“路上没事的时候翻翻。”
钟跃民把布包搁在膝盖上,低头解开一角看了一下,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干粮、一盒绑着橡皮筋的常用药片、一本《共产党宣言》,还有一本薄薄的地图册。
他把布包重新扎好,站起来的时候,鼻尖红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
“赵叔叔,我到了那边,给你写信。”
赵卫东点了点头。
“写不写的都行。照顾好自己。”
钟跃民把布包挎在肩上,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和灶房门口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纸。
他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他的背影在胡同口的灯光底下晃了一下,就融进了远处的暗影里。
赵卫东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只蒜碗端进灶房搁在案板上。
何大清正在案板前头擀面,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走了?”
赵卫东把碗搁下。
“走了。”
何大清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切成宽条,抖落进滚水里,盖上锅盖。
“这孩子,眉眼正。”
赵卫东站在灶台边,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跟他爸一个样。”
过了一个礼拜,袁军也走了。
他没有来四合院告别,是袁大柱后来到合作社来找赵卫东办事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
“那小子前天走的,跟几个同学一块儿去的东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手里那只搪瓷缸在桌面上搁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赵卫东没有多问,给他续了一碗水。
“走了好,见见世面。”
但赵和平的事,是赵卫东自己发现的。
那天傍晚他回堂屋的时候,看见赵和平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纸上是赵和平自己写的申请书,字迹端正,抬头写着“上山下乡申请书”,正文只有几行,大意是“我志愿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请组织批准”。
赵卫东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搁回桌面上。
“你想去?”
赵和平坐在桌边没有动,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
“我们班好多人都报了名。袁军走了,钟跃民也走了。”
赵卫东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今年多大了?”
赵和平抬起头来。
“十六。”
“十六,初中还没毕业。”
赵和平把手指松开,又交握在一起。
“可他们都说,读那么多书没用,还不如早点去农村锻炼。”
赵卫东看着他,煤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的。
“你留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继续读书。”
赵和平的嘴唇动了一下。
“可是……”
“没有可是。你留在北京,把书读完。以后有机会,再去也不迟。”
赵和平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申请书,笔尖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纸面上微微反着光。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折成四折,搁进书包里。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站起来把书包拎回了西厢。
赵卫东还坐在桌边,把那盏煤油灯拧亮了一些,在灯下翻开一本旧账本,看了两页,又合上了。
那天夜里他进了空间。
田埂上的冬小麦已经齐膝高了,在暖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养殖区的鸡鸭存栏比上个月又多了几十只,他站在鸡舍门口数了数架子上的蛋,又走回加工厂门口,把货架上的罐头码了码。
光幕亮了一下,他没有去看那些数字,径直走到心灵花园那块青石旁边坐下来。
浅潭里的水还在流着,水声细密而均匀。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退出了空间。
回到堂屋的时候,林婉清正坐在桌边等他。
她面前搁着一碗已经放凉的粥,见他出来,把碗推过来。
“和平跟我说了,他想去农村的事。”
赵卫东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我让他留下来读书。”
林婉清看着他。
“他愿意吗?”
赵卫东把粥碗搁下。
“他会想通的。”
林婉清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把煤油灯拧暗了一些,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从墙头灌进来,把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枝桠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赵卫东坐在桌边,看着那只碗里还剩的半碗粥,粥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他端起碗来喝完了最后两口,把空碗搁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