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出事是在腊月里。
那天赵卫东正在堂屋里翻合作社的旧账本,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何大清去开的门,门板拉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两个人,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标,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卷纸。
他们问“刘文翰住哪儿”,何大清指了指前院那间小屋。
两个人走过去了,赵卫东在堂屋里听见了关门的声音,然后是翻东西的声响,纸张被拨了一地,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被抽出来扔在地上。
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刘先生已经被从那间小屋里带出来了。
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一只手被攥在身后,另一只手攥着那本《共产党宣言》,书封被扯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只是被推着往院门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落在青砖地上。
赵卫东站在石榴树旁边没有动,何大清蹲在灶房门口也没有动,何雨柱从西厢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把没有放下的小葱。
刘先生被推出去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赵卫东一眼,隔着几步的距离,眼镜后面的目光没有慌,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院门合上了,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一阵就远了。
那天晚上赵卫东没有睡。
他在堂屋里坐到了后半夜,然后推门去了刘先生那间小屋。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书散了一地,桌上的砚台被砸成了两半,笔筒里的毛笔一根一根被折断搁在桌面上。
他蹲下来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拾起来,拍掉封面的灰,摞成一摞搁在桌角。
他把那半块砚台也收起来,搁进一只旧木匣里。
做完这些他在小屋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回了堂屋。
第二天他去了街道办事处,又去了区里。
他找了方姐。
方姐在市委大楼后面的那条巷子里见了他,听他把话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刘先生的事我知道。”
“他是‘旧知识分子’,以前在旧社会的学校里教过书,有人把他早年的文章翻出来了。”
赵卫东靠在巷子墙上,“他现在人在哪儿?”
方姐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卫东,你想干什么?”
赵卫东把两只手插进兜里,“我想把他捞出来。”
方姐沉默了一拍。
“人在区里的‘学习班’,关在一间旧仓库里。”
“今天批了一场,明天还要批。”
赵卫东从兜里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方主任,能不能给我一天时间?”
第二天夜里赵卫东按照方姐给的地址,在城西那间旧仓库的后墙外面蹲了两个时辰。
那堵墙有一处水渍侵蚀的裂缝,砖缝里塞着干枯的藤蔓。
他用一根旧铁条把几块松动的砖撬开来,扩成一个人侧身能过的口子。
仓库里很暗,只有一盏挂了罩子的煤油灯搁在门口,光照不到里面。
他在角落里找到了刘先生。
他蹲在墙根底下,膝盖上搭着那件旧棉袍,眼镜已经碎了,只有一只镜片还在框里,另一只眼睛红肿着,脸上有一道被什么划破的口子。
赵卫东蹲在他面前,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刘先生”。
刘先生抬起头来,那只还能用的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
“赵先生。”
赵卫东没有多说,把他扶起来从后墙的缺口带了出去。
他带着刘先生沿着城墙根绕了大半个城,从南城那条僻静的小巷子回到了四合院。
他没有把刘先生带进任何一间屋子,而是直接带进了空间。
刘先生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那一片正在抽穗的冬小麦和那些在暖光里安静地待在架子上的鸡鸭,站了很久。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地方”,也没有问“你怎么做到的”。
他只是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把那只碎了镜片的眼镜从鼻梁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
“赵先生。”
“你又救了我一命。”
赵卫东把他带到木屋门口,推开门让他进去。
木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床旧棉被、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
他把一壶水和一包干粮搁在桌上。
“先在这儿待着,白天不要出去。”
刘先生在空间里待了半个月。
赵卫东每天夜里进去一趟,给他送水和干粮,有时候带两本书进去换他看完的。
刘先生把那本从仓库里带出来的《共产党宣言》重新读了一遍,用铅笔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赵卫东有一次进去送水的时候看见了那几行字,字很小,写得很密。
“赵先生,这个地方很好,有光,有水,有麦子。”
“我在这里每天读几页书,想一些以前没有时间想的事。”
他把水壶搁在桌上没有打扰他。
半个月后方姐托人带了话过来。
“刘先生的事查清了,是误会,可以出来了。”
赵卫东当天夜里把刘先生从空间里带了出来。
刘先生站在堂屋的地面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一只脚上穿着鞋,另一只脚只穿着袜子,脚背上沾着一层干了的泥。
他抬头看着赵卫东,把那只碎了镜片的眼镜从兜里摸出来戴回去,镜框歪着,一只镜片已经没有了,但他还是把它架在了鼻梁上。
“赵先生,这些天……谢谢你。”
赵卫东站在门框边上,“刘先生,别说这些。”
“好好活着就行。”
刘先生没有再说什么。
他在前院那间小屋里重新整理了一遍书架,把那些被扔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擦干净,按原来的顺序码回去,又把砚台从木匣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
那半块砚台裂口锋利,他没有扔,说“还能磨墨”。
过了几天他去了趟街道,领回了自己的教职,被安排到区里一所小学继续教书。
他走的那天早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朝灶房门口蹲着择菜的赵卫东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赵卫东没有送他到门口。
他蹲在灶房门口,把手里那根豆角择完了,搁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进了灶房。
何大清正在案板前头揉面,见他进来,把手里的面团翻了个面。
“刘先生走了?”
赵卫东在灶台边坐下来,“走了。”
何大清继续揉面了,没有再说别的。
灶膛里的火正烧着,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轻的噼啪声,把灶房里的空气烘得暖融融的。
刘先生后来在小学里教了十几年书,一直到退休。
他每年腊月都会来四合院坐一次,带一包茶叶或者几斤水果,在堂屋里坐半个时辰,跟赵卫东说几句学校里的事,然后起身告辞。
他从来没有再提过那半个月的事,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
但每年走的时候,他都会在院门口站一下,回头看一眼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然后朝赵卫东点一下头,才推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