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的春天来的时候,槐树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芽苞比前一年多了不少。
嫩绿的叶片从枝条上冒出来,密密匝匝的,像是把去年没有长出来的那一份也一并补上了。
粮店门口的队排得比前一年短了。
从从前绕三个弯,如今只在门口拐了一个弯就没了。
赵卫东每天路过的时候看一眼,看见排队的人手里拎着面袋,袋口的折痕比去年浅了一些。
有人站在队伍里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也不再压得那么低了。
合作社的货架上开始陆续补货。
白面、玉米面、粗盐、煤油,比以前多了一些,虽然还不到从前那种“想买多少买多少”的程度,但已经能保证每天都有货了。
刘先生坐在柜台后面记账的时候,翻页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半拍,像是一段被反复修改的旧曲谱终于找回了它该有的节拍。
何大清在灶房门口揉面的时候,案板上的面团比去年大了一圈。
他把面团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揉着,揉好了搁在案板上醒着,盖上一块湿布。
赵卫东蹲在灶台边烧火,隔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看了他一眼。
何大清侧着身子,面盆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盆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无意识地打着什么拍子。
“今年春天的面,比去年白。”
赵卫东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供应缓过来了。”
何大清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案板前,把醒好的面团取出来重新揉了一遍,像是在用掌心确认它的柔韧和力度,确认它是否如表面那样一切如常。
何雨柱的食堂也开始恢复往日的菜色。
以前一盘菜里大半是菜帮子,现在能见到几片油亮的肉片了。
有一次赵卫东路过食堂窗口,何雨柱从窗口递出一只搪瓷碗,碗里是一小碟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
“赵哥,尝尝,今天的新肉。”
赵卫东站在窗口前面,接过那只搪瓷碗端详了一下,肉块切得均匀,酱色挂得匀净,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肥而不腻,火候刚好。”
何雨柱站在窗口后面,围裙上沾着一小块油渍,脸上挂着一层被灶火烘出的薄汗。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像一条被拉了很久的线终于松开了它的弯曲。
聋老太太的芦花鸡又精神起来了。
她每天早上把米撒在石榴树底下的砖地上,芦花鸡低头啄得飞快,啄几下抬头看看四周,又低头继续啄。
老太太蹲在旁边看着它吃,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米屑。
“这鸡比去年这个时候胖了一圈。”
赵卫东路过的时候停下来,也在石榴树旁边蹲下。
“人胖了,鸡也就胖了。”
老太太笑了一声,把空碗端进屋里。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去年冬天稳了,扶着门框的手也松了一些,像是在不需要额外支撑的地方收回了自己的手。
易中海的棉袄又穿上了。
去年冬天空出来的那一截现在填回去了,衣摆服帖地垂着。
他每天巡逻的时候脚步比去年快了一些,手电筒的光柱在胡同里扫过的时候,灯光的移动比从前利落,像是被重新校准过焦距的旧镜头。
贾梗也能在院子里跑着玩了,比去年高了一截,跑起来的时候还能听见他嘴里含着糖块时含混不清的笑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被补回来。
有一天傍晚,赵卫东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择豆角。
何大清在灶台后面烧水,何雨柱在案板边上切咸菜,切完了一小碟搁在桌角。
赵卫东把择好的豆角端进灶房,路过灶台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伸手碰了一下灶台上那只面缸的盖子,盖子严实地盖着,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看,缸里的面粉比去年这个时候多了不少,白花花的,齐着缸沿。
他把盖子盖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何大哥,”他说,“今年秋天我想多收一些粮食,多准备一些。”
何大清正在往灶膛里添柴,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那玩意儿能存住?”
赵卫东靠在灶台边上。
“能。只要存得妥当,放一年没问题。”
何大清把手里的柴火塞进灶膛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就存。有备无患。”
当天夜里赵卫东进了空间,蹲在田埂上。
三十亩麦田里的冬小麦已经抽了穗,穗头饱满,在暖光里泛着沉甸甸的青绿色,风一过就齐刷刷地弯下去又直起来。
加工厂里的库存比去年充足了不少,面粉、小米、罐头,码放得整齐。
他在田埂上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那片“心灵花园”的浅潭旁边,蹲下来伸手在潭水里拨了一下。
水是凉的,像是刚刚解冻,在暖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亮。
“最难的时刻已经熬过去了。”
他想。
眼前的田埂尽头,多了一排刚刚翻过的地,像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伸出来的。
大约新扩了三四亩的样子,泥土的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翻得细碎均匀,垄沟笔直。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捻了捻,土是松的、潮的,带着一股新翻过的气息,像是一截刚刚被接通的水管正在等着水流过来。
他站起来,沿着田埂走到那块新地的尽头。
光幕在他面前无声地亮了起来,边框的淡金色比之前又亮了一些。
【灵能空间第八级升级条件:累计送出物资价值达到三十万大洋。】
【当前进度:/。距离升级仅差两万。】
赵卫东站在新翻过的土地上,看着光幕上的数字。
他蹲下来,在手心捏了一小团泥土,土块在指间散开,碎成细末,在暖光里微微闪着细亮的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出了空间。
回到堂屋的时候,林婉清正坐在桌边等水开。
她手里攥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用手压着。
见他从里屋出来,抬起眼来看了一眼。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赵卫东在桌边坐下来,“在院子里多待了一会儿。”
林婉清把书合上搁在桌角。
“你最近经常在院子里待着。”
赵卫东没有回答,伸手把桌角的煤油灯拧亮了一些。
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把两个人之间的桌面照得清清楚楚的。
林婉清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墙外头有一小片淡青色的天,还没有彻底暗透,像是正在等着被什么覆盖。
她把窗户合上了,转回身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年的春天,比去年暖和。”
何大清正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热汤面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来,碗沿冒着白汽,白汽在暮色里轻轻晃动着,像是刚从土里探出头的嫩芽,正在慢慢适应头顶那片正在变暖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