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和平十三岁了。
个头在去年秋天那几个月里猛地蹿了一截。
现在站在石榴树底下已经快赶上赵卫东的眉毛了,肩膀也开始有了雏形。
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时候,衣袖比以前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细细的骨节。
赵卫东有一天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站在阳光底下,肩膀比以前平了,站姿比从前稳了,像一棵正在慢慢把自己的根往深处扎的树。
林婉清给他做了一件新褂子,藏蓝色的,袖口比旧的那件长了两寸。
他穿上的时候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衣领正了正,把袖口折了一道又放下来。
南城一中离家大约两站路,赵和平每天背着书包步行上下学,风雨无阻。
他放学回来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的,路过合作社门口会跟刘先生打一声招呼。
刘先生从柜台上抬起头来应一声,又低头继续算账了。
他进了院子之后先把书包搁在堂屋桌上,然后蹲到石榴树底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一会儿,像是在巩固当天学的某个公式,又像是在把一整天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码放一遍,看看哪一件放错了地方。
有一次赵卫东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画了一个圆,圆的旁边写了几行算式,数字写得很规整,笔画的起落都稳当,没有一处勾连潦草的地方。
他在班上的成绩一直排在前头。
刘先生有一次翻过他带回来的作文本,看了一篇之后合上本子对赵卫东说:“这孩子写的文章,比他同龄人高出半截。”
赵卫东没有看过赵和平的作文,那天晚上等他写完作业之后借过来翻了翻。
是一篇写槐树胡同的短文,写胡同口的槐树、院子里的石榴树、灶房里飘出来的葱花味,写了何大清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样子,写了易中海巡逻时手电筒的光柱在墙面上移动的模样。
赵卫东看完之后把作文本合上搁回桌角,什么也没有说,站起来去灶房倒了一杯水,端回来搁在赵和平手边。
赵和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爸,你看完了?”
赵卫东在他对面坐下来,“看完了。”
“怎么样?”
赵卫东靠着椅背,“比我写得好的。”
赵和平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再问,把作文本收进书包里,继续写下一科作业了。
期中考试之后的第二个星期,学校召开家长会。
赵卫东那天下午把合作社的事交代给了刘先生,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用水梳过,推着自行车去了南城一中。
教室是一排红砖平房,窗台擦得干干净净的,日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教室里的旧木桌椅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赵卫东在赵和平的座位上坐下来,桌面右上角贴着一张白纸标签,写着“赵和平”三个字,字迹是学生自己写的,端端正正的。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她站在讲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念到赵和平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名单放下,抬起头来。
“赵和平同学,这次期中考试又是全年级第一。”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卫东坐着的那个方向。
“而且不只是成绩好。他品德好、团结同学、尊敬老师,我们班推选他做‘三好学生’,学校也批了。”
教室里的家长们纷纷转过头来看了赵卫东一眼,有人朝他点了点头。
赵卫东坐在赵和平的位置上,把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碰着那张写着“赵和平”三个字的标签纸,指腹在纸边慢慢摩挲了一下,把那三个字的笔画从横到竖描了一遍。
他在那里坐着,没有笑也没有点头,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棵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的树,在别人的目光里站得稳稳的。
散会之后班主任在门口叫住了他。
“赵和平爸爸,”她说,“这孩子是真的好。我带过这么多学生,像他这样懂事又聪明的,不多见。您培养得好。”
赵卫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从赵和平桌洞里带出来的一只空笔盒。
“是他自己争气,我没怎么管。”
班主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朝他点了点头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正飘着葱花味。
何大清在灶台上炒了一锅鸡蛋,油亮亮的,撒了一层碧绿的葱花。
何雨柱蹲在灶房门口剥蒜,看见赵卫东推着自行车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哥,家长会开完了?”
赵卫东把自行车靠墙停好,“开完了。”
何雨柱把手里的蒜瓣搁进碗里,“和平考得怎么样?”
赵卫东把自行车锁好,钥匙揣进兜里。“全年级第一。”
何雨柱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剥蒜了。
赵和平放学回来的时候书包还没放下,赵卫东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和平在台阶上站了一下,像是等着一句话落下来。
赵卫东把手里的韭菜搁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老师今天表扬你了。”
赵和平站在台阶上,书包带子还攥在手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压住那个正在往上翘的弧度。
“老师还说什么了?”
赵卫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粉笔灰拍掉。
“说你懂事,说你是学校的骄傲。”
赵和平站在那里,书包带子被他攥出两道褶皱,在晚风里微微绞紧又松开。
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拎在手里。
“爸,”他说,“我长大了想当兵。”
赵卫东拍他衣领的手停在他肩上,指腹隔着那层藏蓝色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
“像袁叔叔那样,保家卫国。”
赵和平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反复练过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没有悬空,没有滑脱。
赵卫东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也示意他坐下。
赵和平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和正在落下来的暮色。
“当兵很苦的。”赵卫东说。
赵和平看着石榴树,“我不怕苦。”
赵卫东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何大清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搁在赵和平脚边的砖地上。
“喝口水。”
赵和平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了。
何大清没有走,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的两个人,转身进去炒菜了。
暮色从墙头漫下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染成暗灰色。
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着,晚风从屋檐下穿过来,带着初秋那种干爽的凉意,把灶房里飘出来的葱花味和菜香搅在一起,在院子里散成一团暖融融的雾气。
赵卫东坐在台阶上,赵和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只手掌的距离,在暗下来的暮色里像两棵挨得很近、各自向天空伸展的树。
赵和平把空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
“爸,”他说,“你会支持我吗?”
赵卫东侧过头来看着他,暮色里那张年轻的脸棱角已经开始分明了,但眉眼之间还留着小时候的影子。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赵和平没有接话,把碗搁回地上,站起来拎着书包进了堂屋。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我好好读书。”
他说完跨过门槛进去了。
赵卫东还坐在台阶上,暮色已经几乎完全暗下来了。
灶房里的灯亮起来,在窗纸上印出一团暖黄色的光,把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和炒菜的滋啦声一起从门缝里送出来,落在院子里那些正在被夜色收拢的轮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