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1960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踩上去咯吱响,但太阳一出来就化了,留下湿漉漉的印子。

赵卫东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灶房门口看那只面缸。

何大清把面缸端到灶台边上,揭开盖子,用竹升子舀出一碗面,缸里剩下的面已经不多了,每一碗的取用都需要精打细算。

何大清舀面的时候会先把竹升子在缸沿上磕一下,把松的面粉磕实了再舀,像是要多装几粒进去。

何大清瘦了一大圈。

以前他的围裙系在腰间是紧的,现在要在背后多打一个结才能系住,下巴尖了,颧骨高了,手指上的茧比以前更明显,指关节也变粗了,像是骨头正在把皮肤从里面撑开。

何雨柱的脸也凹了下去,以前圆乎乎的脸颊现在有了清晰的轮廓,眼窝比以前深了,颠勺的时候手腕上能看到骨头的棱角。

但他站得还是直的,锅铲在手里还是稳的,颠出来的菜虽然分量少了,但味道没有变差。

易中海的棉袄空了一截。

以前穿着合身的那件蓝布棉袄现在肩头有些晃,下摆也比原来长了一截,走起路来衣摆晃动的幅度比从前大了。

他每天巡逻的时候还是把腰挺得很直,手电筒的光柱在胡同里扫来扫去,但脚步比以前慢了一些,像是每走一步都要把身体的重量重新分配一遍。

聋老太太的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以前她从屋门口走到石榴树底下只需要几步路,现在要扶着门框歇一下才能走完。

赵卫东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层地叠压着。

他没有说,也没有表现出来,每天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只是夜里进空间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每次待的时间也比以前长了。

他在空间里把每一袋面粉都码得整整齐齐,把每一筐鸡蛋都数过一遍,把加工厂里的库存反复核对,像是在一遍一遍确认自己手里握着的那根线还够不够长、够不够结实。

他不敢放太多出去。

许大茂的举报虽然被查否了,但街道上的眼睛比他想的多。

他只能在夜里小心地把粮食分成更小的量,半碗米、一把挂面、几颗土豆,用旧布裹好,搁在那些不会被人注意到的角落里。

他放完东西之后不急着走,会蹲在暗处看一会儿,确认那些东西被收进去了,才站起来回屋。

有时候他能听见屋里传来的声音,何大清轻轻叹气的声音,易中海把布袋拎起来时布料摩擦的声响,聋老太太关上窗之前说一句含含糊糊的念叨,像是正在把一段还未成形的话叠好放进抽屉里,等找到了合适的词再重新打开。

有一天傍晚,聋老太太从屋里出来,走到石榴树底下站住了。

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像一幅用淡墨画的速写。

她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才在凳子上坐下来,芦花鸡跟在她脚边,瘦了一些,但还能走。

赵卫东正好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树底下,把空盆搁在墙根底下,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奶奶,”他说,“外面冷,您进屋去吧。”

老太太把两只手拢在袖口里,侧过头来看着他。

暮色里她的脸比以前更皱了,眼窝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卫东,”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没了。”

赵卫东蹲在她旁边,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卷着冬天的干冷,吹在脸上有些发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也瘦了一些,青筋比以前明显了。

“奶奶,”他说,“你活着,就是我的福气。”

老太太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角的纹路微微舒展开了一些。

她把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伸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双手很瘦,皮包着骨头,但手心的温度是暖的,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安稳。

“你也是我的福气。”

她把手收回去拢回袖口里,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暮色,然后站起来,扶着石榴树的树干慢慢往回走。

芦花鸡跟在她脚边,她走过门槛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屋。

赵卫东还蹲在石榴树底下,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

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妥善地收好、盖上盖子、放回原处。

那天夜里他进空间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些。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之后他才进去,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三十亩冬小麦,麦田在空间暖融融的光里泛着绿油油的色泽,齐崭崭的,像是正在用一种沉默的方式告诉他,地里还能长,锅还能烧,日子还能过。

他蹲在田埂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那些麦穗正在慢慢变沉、变满,在微风中轻轻弯着腰,像一排排被风翻过页的书,不着急,不慌张。

他蹲了一会儿,正打算站起来去加工厂清点一下库存,眼前弹出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的边框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带着一层淡淡的暖色,像是被人用手掌焐过的玻璃。

【空间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

【是否启用“安慰模式”?】

赵卫东蹲在田埂上,看着那道提示,没有立刻选择。

他抬头看了一眼空间里的天光,还是那样暖融融的,像是有人把一整个冬天的日光都收集起来,铺在了这片三十亩地上面,铺在了麦田、鸡舍、加工厂的屋顶上。

他站起来,把光幕暂时搁在一边,没有关掉,沿着田埂走了一圈。

走完一圈回来的时候,光幕还在原地等着他,像是知道他还会回来。

他伸手在光幕上轻轻按了一下,关闭了提示,转身退出了空间。

回到堂屋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淡白色的光。

他站在窗边,没有点灯,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每一根分杈的形状都像是被反复描过边的线条。

风从墙头吹过来,把院子里晾着的一件旧衣裳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他伸手在窗台上摸了摸,指腹落了一层薄薄的霜。